中国首支女子赛车手,结婚9年胖50斤谷雨实验室

4/14/2026

张诺说自己现在没有一点赛车手的样子。她不化妆,身高保持当年的170厘米,体重从120斤涨到170斤,出现在多数场合,她的代称是“xx妈妈”,不再是“赛车手张诺”。她刻意不去想在赛场上的日子,但在很多细碎的间隙,她发现,赛车留下的痕迹几乎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家里的车主要由她驾驶,最忙的时候一天接送孩子8趟。她的眼睛习惯性地比大部分人多看几辆车,每一台车的位置、速度、可能行驶的路径,她都能一瞬间判断出来。这些源于多年前严苛的赛车训练。如今,还能带给她荣誉感的瞬间不多,孩子那句“就爱坐妈妈的车”算一个。

孩子三岁前,她探测仪一般的眼睛不再只用于汽车,床单上有没有皮屑,所有食物的成分表都要细看,孩子身上起了一颗疹子是过敏吗?如果是,她会把普通的马路变成赛场。

她现在也看网络上的赛车比赛,其实大多时候不用看,用耳朵听就可以,她能够根据引擎声判断具体是什么弯道,车手准备怎么过,水平又如何。“你要说现在耳朵听到最多的,那还是妈妈”,对世界有着不竭的好奇心的儿子,一天无数遍叫着“妈妈”,她不断解释、许可、承诺,“我以前完全不喜欢孩子的。”

在成为一个耐心的妈妈之前,张诺曾是中国第一支女子车队玲珑车队的赛车手。她回忆,2007-2009那两年,她天南海北地赛车,精力仿佛用不完,“我开车猛,很多男车手害怕被我‘干掉’,怕‘遗臭万年’了。”

赛场上的张诺

但在当时的媒体报道里,张诺又是另外一种形象。2007年,一篇报道用“美丽天使赛车魔鬼”这样的标题来描述她——“1.70米的个头、时尚靓丽的外形,天使面孔背后,她在赛车场上却以200多码的车速展示着魔鬼般的狂野激情。”

这一年里,车队先是拿下全国汽车拉力赛锦标赛北京怀柔站的“巾帼杯”,接着又转战全国拉力锦标赛场。张诺作为“一号车手”也先后获得六盘水S1组的第二、山西右玉短道赛公开组第三名等多个奖项。但媒体更在意的,仍然是她的外形。

这样的报道不止针对她一人。关于玲珑女子车队,当时几乎所有报道标题都是“美女车手征战某某站”。2016年8月,一篇专访玲珑女子车队、名为“靓丽的风景”的文章中,提到6月在江宁举办的全国汽车拉力赛时,描述当时的天气状况,紧接着是“天公像要考验这群平时娇小秀气的女子”。

车队也经常拍杂志,风格统一:修长的腿、紧身的赛车服、靠在车边的姿势。有人在网上问:她们有没有男朋友?女孩子能开赛车吗?她们能承受那么大的G值吗?她们不会害怕吗?

在张诺的记忆里,她们的训练不比男车手简单,同样训练对距离、速度和胆量的掌控,却很少有媒体详细报道这一点。最近几年,才有此类的报道:中国首位F1学院赛女车手师炜曾透露,她专门训练了三年腿部力量才适应方程式赛车的刹车力度。而仅三个月高强度颈部训练后,她的脖子就粗了2.5厘米。2016年,F1前总裁伯尼·埃克莱斯顿曾公开对媒体说:“我不知道女性是否拥有驾驶F1赛车的体力。总之,在F1世界里女人不会得到重视。”在F1历史上,只有两位女性参赛。

但张诺的离开,也与她自身的实力有关。2007年,入行才一年的她在浙江龙游的亚太拉力赛中翻车,车子翻滚了六个半圈。那场比赛她跑得很激进,因为不甘心只拿专为女车手设置的“巾帼杯”,一心想要和男车手竞争。事故没有立刻让她放弃赛车,但翻车带来的挫败和恐惧一直留在心里。

第二年,她又经历了一次翻车,她和队友认为,这是因为车队没有维护好她们的车子。这暴露了在那个一切都不够正规的年代,车队缺钱,也缺乏完善的管理,自然很难走得长久。

好时光很快结束了。2012年前后,她查出甲状腺减退,体重暴增,自信在短短几个月内全部坍塌。有人开玩笑说:“你赛车服穿那么紧,那你得多加多少匹马力才能配得上你这个体重?”。张诺觉得这并不公平,“有男车手胖到两百斤都没人管。”她刻意地将注意力转移到恋爱上,很快结婚生子。

在爱与磋磨中,张诺度过了平凡的九年,精力被家庭盘剥得所剩无几。现在,她几乎每天下午都去公园晒太阳、读书,在这种时候,她会想起那个曾经在比赛结束后摘下头盔,满身大汗但“肾上腺素一直飙升”的女孩。

她在社交媒体上发帖,希望找到一份与开车相关的工作。在评论区,有人建议她做自媒体,也有人想找她去当司机,或做汽车测评,但更多的,还是对她因婚姻和生育而错过的人生表示惋惜。在媒体报道和影视作品中,男赛车手的身影并不罕见,女人可以开赛车吗?女车手都在哪里?女人开赛车,会遇到什么样的困难?张诺的故事,或许可以提供一些答案。

现在,张诺最想做的事是重新回到赛场一次,让儿子看看妈妈以前的风采,“我不希望他觉得我只是一个每天给他买菜做饭、带他去医院、去游乐场玩的一个角色。”但她也知道,这不太可能。她只是希冀着,生活可以有一丝丝,微小的改变。

以下是张诺的讲述——

我叫张诺,以前还可以搜到很多新闻,现在很少了。

我曾是中国第一支女子赛车队的成员,现在有一个九岁的小孩。他上学后,基本都是我接送。每天早晚高峰的时候,我都有一种恍惚间回到赛车场的错觉。

大部分人开车,可能只看眼前一排车,我会看三排车。比如,我在高架上的中间车道,前面三个车道都有车,要超车,我的眼睛像一台精密的计算机:这台60码,那台80码,这台100码,给我腾出的缝隙有多少,要多久才能绕过去——这一切都是瞬间算好的。

正常来说从我们家到学校要二十分钟,我只需要一半时间。送完孩子回家路上,我会放松下来,慢悠悠地开回去。这很像以前比赛结束后的状态。

成为赛车手是一件偶然的事情。2006年9月,19岁的我在南航工作。一天下午四点多,我在电脑上看到北京有一场比赛在全国范围征集女赛车手,第二天就是决赛,我一下子心动了,就立刻联系。接电话的是个女生,我特别真诚地说自己想试试。对方犹豫了很久,说:“我们还没有广州赛区的选手,你要是能在明天早上八点(比赛开始的时间)之前出现在这里,我们就给你这个机会。”

挂了电话,我立刻跟领导申请。领导说内部员工每年有一张免费机票,我用这张机票去了北京,晚上十二点多到的中关村一家酒店。

第二天,我准时出现在赛场,其他女车手看到我都有点奇怪,“这人哪儿冒出来的?”最终,我以跟第一名0.01秒的差距拿到了第二名。

我能拿到这个名次可以追溯到我的家庭,我爸也是赛车手。七八岁开始,我就经常看他比赛。我爸开始玩赛车也有一些时代机遇。九十年代初,我爸在郑州开了一家通讯器材店,卖电话、传真机、BB机、大哥大之类的。

张诺父亲年轻时

1990年左右,深圳一家公司派人来郑州和我爸谈合作。对方送了他一台越野摩托车,能飞得好高,声音特别大。我爸以前当兵的时候是汽车兵,拿到这辆摩托车就开始玩儿。后来,他开赛车,经常去深圳、香港参加港京拉力赛,还参加过七届环塔拉力赛。1995年,大陆也开始举办第一届恒运杯拉力锦标赛,他上去就拿了全场第六。

大概是1997年,我爸和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在郑州花三四年时间修建了一个赛车场,叫郑州短道拉力赛车场。长大后,我才意识到我见证了多么辉煌的一个时代。

那是一座非常漂亮、规矩,赛道设计得很合理的赛车场。每次比赛都有很多从世界各地来参赛的选手,颁奖仪式像现在电视上演的那样正式,好多次颁奖的赛车女郎都是外国人。

我在赛车场里见到很多人为了玩赛车付出巨大的代价,有把自己拖垮的,事业没了,财富没了,甚至为了玩车欠债。最近有很多年轻人问我,说他们也想玩赛车。我的想法是:除非你非常有钱,背后有大公司支持,否则不要把赛车当作向上的通道。

大概到了二十一世纪初,市场太小,加上经营不善,这个赛场就慢慢凋敝了。

在这样的氛围下,我很小就发现我对车感兴趣,我爸开车我就坐在旁边看。家里有一台小的千里马,钥匙就在鞋柜上放着。有一天,我无聊,拿了钥匙下去打着汽车。挂档、踩离合,一次都没有憋火,一档、两档、三档、四档,一次就成了。我就把车开走了。(被发现后)我本来以为我爸会吵我,结果他看我开得挺好,就给我讲一些驾驶技巧。

广州的那场比赛结束后,我收到了玲珑女子车队的电子合约。那时候玲珑女子车队已经组建一段时间了,但参加商业活动比较多,很少参加拉力赛。因为是第一支女子赛车队,到哪儿都比较吸睛,总有人围观。我加入后,变成四个人,两台车,我们开始频繁参加拉力赛。

我现在偶尔也看看网上的比赛,不是靠眼睛判断,而是耳朵,听引擎声就知道什么弯道,他怎么跑。油门有力的,车手底气就足;油门发虚、断断续续的,就是不敢踩。一场比赛将近120辆车,一听就知道谁的车好、实力强。有时候听着听着,心脏还是会扑通扑通跳。

不过,现在我生活里听到最多的声音,还是“妈妈”。我儿子话唠,你要不理他,他就“妈妈、妈妈、妈妈”,跟念经一样。他做任何事都想问我的许可和建议,脑子里好像有说不完的想法。有时候他爸爸说可以,他完全忽视,继续问我。

我儿子很喜欢坐我的车,前几天还说:“坐妈妈车又快又安心。”我的车贴得花哨,路上经常有人挑衅,别我、挤我、超我,一般情况下我都不想理。如果有心情,我就会把他们甩得找不着我。

我现在挺容易感觉到累的,不知道是不是和剖腹产有关系。总觉得生完孩子之后,我的身体变得很虚弱。真不知道年轻的时候怎么那么有劲儿。2007年到2009年,是我最有劲儿的两年。遇上比赛日,我四点多起床从酒店到维修区,差不多六七点拿发车卡,八九点才发车。然后等待、检车、走行驶路段,要好几个小时。常规的拉力赛一般是上午下午各两个赛段,一个赛段十几公里。听着不远,但每个赛段之间的行驶路段特别长。我记得在六盘水,光行驶路段就三百公里,从市区上山,到山顶和在云里一样高,再盘下去才到赛段。那天跑了一千多公里,到酒店已经半夜,但也没有现在这么累。

2007年张诺获奖时的公司表彰通知

刚当赛车手的时候,我在生活上很拮据,车队给一些补贴,但不够我在北京生活。我就在马甸桥租了一间地下室,八百块,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蹲坑,都在几平米的空间里。我很想组装一台属于自己的赛车,就一直抠抠搜搜。

其实从小家里给钱给得很大方,但我爸更希望我当律师、老师之类的。我也想证明给他看,就没跟家里伸过手。我用了差不多两年攒了几万块,让我爸帮忙改装了一台车。他不想,但还是上手帮了我。

2007年,我入行一年,参加浙江龙游的亚太拉力赛。那场比赛级别很高,一年就一次机会。龙游的路况很差,一路上全是大石头、急转弯,比赛才到第二天,就有很多车队滑出赛道或者退赛。我们车队就剩下我一个人。

车队经理给了我一个策略,希望我稳住跑,拿个“巾帼杯”(注:女车手和男车手跑同一条赛道、同一个赛段,成绩一起排进总成绩榜,由成绩最高的女车手获得)。那场有五六个女车手,我只要跑完,就能拿到奖杯。但我当时觉得并不能因为我是女生,就把眼光放在一个只为女性设置的奖项上。我觉得我和其他男性赛手的差距并不大,想竞争排量级别小组中的前三,把竞争对手扩大到几十支车队。

其实那些年,女赛车手的头衔也给我带来一些标签,比如“美女车手”、“美丽天使赛车魔鬼”之类的。甚至也有车手当面以半开玩笑的语气说,“女车手能跑得过男车手吗?”

Scroll for 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