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岁退休逐渐沦为幻觉不懂经

4/9/2026

这些年,在中文互联网里,围绕“退休”两个字的讨论,情绪越来越复杂,但总体很悲观。

一边,是关于“延迟退休”、“65岁以后还要不要继续工作”的持续争论。很多人对“干到65岁”已经没有意见了,甚至已经开始默认:退休年龄还会继续往后推,真正意义上的“到点退休”,正离普通人越来越远。

另一边,是同样高频出现的“35岁危机”和“AI替代”。从“35岁被优化”的段子,到招聘市场对年龄的隐性门槛,再到职场人对中年失业、收入下滑、家庭负担加重的焦虑,“还没等到退休,就先担心被淘汰”,几乎成了很多人的共同感受。

这正是当下最刺痛人的地方:一方面,越来越多人觉得自己大概率“退不起”,65岁退休像一个逐渐后移、甚至难以兑现的承诺;另一方面,又有很多人在35岁上下就开始感受到职业生命的挤压。

年轻时怕被优化,中年时怕失业,年老时怕不能退,这种前后夹击的压力,已经不仅仅是个体焦虑,而是一种广泛的时代情绪。

也正因如此,“退休”这件事,正在失去它原本清晰的轮廓。它不再只是一个确定的年龄节点,而更像一场充满不确定性的拉锯:你是否还有工作能力,你能否保住岗位,你有没有足够储蓄,你愿不愿意继续干下去,以及社会又是否允许你“体面地退场”。

不过,这种变化并不只发生在中国。美国社会同样在经历类似的撕裂:有人希望尽早实现财务独立,争取在35岁、40岁就脱离高压职场;也有人因为储蓄不足、生活成本高企、人生变故频仍,不得不工作到80多岁。

所谓“65岁退休”的传统剧本,正在被越来越多人偏离。退休不再是整齐划一的人生终点,而变成了一条分岔很多、落差很大的道路。

今天跟大家分享一篇文章,来自Business Insider的最新报道,标题是:《America’s new retirement age》(《美国新的退休年龄》,作者Noah Sheidlower)。文章采访了300多名美国人,其中既有80多岁仍在工作的老人,也有30多岁就开始规划“提前退休”的年轻人。作者想探讨的问题是:当越来越多人不再按照“工作40年、65岁退休”这条老路径生活时,我们究竟进入了一个怎样的新现实?

文章里,有82岁还在开校车、把工作当作人生意义来源的老人;也有通过高储蓄、高投资、压低消费,在30多岁就获得更多职业自由的年轻人。两类人看似走向相反,却都在说明同一件事:65岁退休,已经不再是一个稳定、普遍、可信的人生坐标。对一些人来说,它越来越像奢望;对另一些人来说,它甚至已经显得过时。

这篇报道值得我国群众阅读,不只是它呈现了“越老越工作”和“越年轻越想退”这两种趋势,更在于它揭示了背后的共同现实:高昂的生活成本、更长的寿命、动荡的就业市场,以及人们对“工作到底应该占据人生多少分量”的重新思考。某种意义上,美国人面对的困惑,也正是我们正在面对的困惑。

推荐读完全文。因为它谈的看似是美国,照见的却是许多中国读者熟悉的心情:35岁的不安,65岁的遥远,以及我们这一代人不得不重新学习的事——如何在一个“既怕太早失去工作、又怕太晚还不能退休”的时代,重新理解工作、衰老与生活。

以下为正文:

对Brian Burdick来说,82岁还在工作,竟成了人生中最出乎意料的快乐之一。

这位堪萨斯州威奇托居民,早年先是制造飞机零部件,后来卖保险。50多岁时受伤、代价高昂的离婚、姐姐去世以及一场房屋火灾,这一连串人生变故让他几乎没有多少积蓄,还背上了沉重的财务压力。后来,他成了一名校车司机,晚上还在百货商店打工。他说,那时候只是“为了活下去”。

这些年一直跑这条线路,如今终于有了回报:他时薪28美元,再加上每月领取的社会保障金(Social Security),让工作不再只是为了钱,而更多是为了在成千上万年轻人的人生中扮演一个角色,哪怕手头依然不算宽裕。

Burdick说:“我教会过自闭症孩子开口说话。我也带过整个系统里最难管的孩子,而且我改变了他们当中的很多人。我看过一篇讲如何过上幸福人生的文章,说的是:要有一个你爱的人,要有一件可做的事,还要有一个值得期待的东西。现在,我有了一个每天起床的理由。”

Burdick属于一个正在扩大的美国人群体。无论是主动选择,还是迫于现实,他们都在偏离“65岁退休”这一标准路径。越来越少的人会按部就班地工作40年,等社会保障开始发放后离开岗位,然后安享晚年。

过去两年里,我采访了200多位80岁以后仍在工作的人,也采访了几十位在30多岁和40多岁就退休的人。他们的故事合在一起,清楚揭示出:对数以百万计的美国人来说,传统退休路径正在迅速萎缩。

正如我在“80 Over 80”系列报道中所写,根据对美国人口普查数据(Census data)的分析,80岁及以上人口中,仍在工作者占比为4.2%,高于2010年的3%。75岁及以上劳动人口是所有年龄群体中增长最快的;而在65岁及以上美国人中,大约每五人就有一人仍在工作,这一比例是20世纪80年代的两倍。

与此同时,在更年轻的一端,随着理财教育日益进入主流,FIRE运动——即“财务独立,提前退休”(financial independence,retire early)——也不断升温。哈里斯民调公司(The Harris Poll)2023年对2000多名受访者进行的一项调查发现,四分之一的人希望在50岁前退休,不过真正做到的人要少得多。

想在35岁退休的人,和85岁仍在工作的人,虽然都对旧标准感到失望,但原因并不相同:整体经济困境、对就业市场的担忧、寿命延长、住房、育儿和食品杂货成本不断上升,以及结婚、生育等人生大事不断推迟。

可这两代人有一种共同感受:工作不再只是通往目的的手段,它本身就是生活方式的一部分。人们不再只是熬时间,而是努力让自己在工作中活得更像在生活,或者至少活得足够快乐,以至于工作不再像苦役。

要是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都过得不开心,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把希望全压在65岁,等着那时人生突然变好,其实并没有太多道理,因为到了那个节点,你这个人并不会发生根本变化。

虽然有些人仍乐于遵循老路——美国人的平均退休年龄是62岁——但这种日益扩大的两极化趋势,也许正在让我们看到,一些退休问题专家所说的未来:当前退休模式正在缓慢瓦解,而工作在我们生活中的意义,也在被重新定义。

在80多岁仍工作的“幸运”与“不幸”的少数人

Vicki Vosper-Fenton觉得自己属于“大器晚成”的那一类人。抚养孩子、经历离婚、辗转多份工作后,她在40岁时进入大学,成为一名咨询师。她先后在家暴收容所和女子监狱工作,之后又转到一所替代学校(alternative school)和一家心理健康非营利机构。那是一段很有成就感的职业生涯,也让她在63岁时攒下了一笔相当可观的储蓄。

不过,传统意义上的退休生活——整天打桥牌或者玩cribbage(克里比奇牌戏)——并不适合她。81岁时,在搬去爱达荷州几年后,她仍同时兼着两份工作:线上教师,以及教会的族谱研究员(genealogist)。除此之外,她还有各种社交活动和陪伴家人的时间,用她的话说,就是“过着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Vosper-Fenton说:“无论以什么方式服务他人,都能给我的生活带来喜悦,也让我保持年轻。”她还补充道:“我已经决定,在心理上把自己当成55岁。我不去老年人中心,因为我还太年轻了。”

美国最高龄的劳动者一再告诉我,他们依然年轻、灵活、健康,远没到该“驶向夕阳”的时候。Vosper-Fenton这种没有财务束缚、也不真正退休的生活,体现了摆脱“65岁退休”期待之后积极的一面;但许多年长劳动者面对的却是截然不同的现实。

我采访的一些人谈到工作条件带来的压力时,甚至会当场落泪:有人凌晨4点就得起床,有人晚上2点才回到家;有人忍着剧痛从事体力劳动;也有许多人感叹,人生本该对他们更公平一点。

即便如此,每位劳动者都认为,至少还有一些值得安慰的地方。除了帮助社区,大多数人都提到,他们继续工作,也是为了向同龄人和年轻一代表明:他们依然有能力。许多人还提到,一些朋友在彻底离开工作后,很快就精神萎靡、状态衰退。他们想成为孙辈的榜样,成为朋友眼中的激励者,也成为公司的一张“门面”,用行动证明年龄不该被过分看重。

正如一些人所说,这些年,是他们“工作生涯中的黄金岁月”。

而且,他们这样想也并非毫无根据。伊利诺伊大学厄巴纳—香槟分校(University of Illinois Urbana-Champaign)劳动教育项目主任Robert Bruno表示,更完善的劳动法、更多教育机会,以及更先进的技术,总体上让工作变得更安全、更健康;不过,人们始终都在工作中寻找意义。Bruno还说,虽然今天的工作选择更加多样,但年龄与人们如何看待工作之间,并不存在显著相关性。当然,二者之间还是有一些差异。

Bruno说,在年轻劳动者中,“人们会更有意识地思考,工作时长与其余生活之间如何取得平衡;而年长劳动者则似乎更容易接受工作本来的工时安排,然后再去想办法应对”。

对83岁的Jim Billman来说,每周工作几个小时,恰好填补了他生活中的某些空缺。多年来,他从事过建筑和教学工作;自2013年起,他在密歇根州兼职做建筑和酒店维修工作。直到最近,他都还需要这份额外收入,但现在已经减少了工时。有了更多时间之后,他努力保持活跃,去见家人,并积极参与社区生活。

Billman说:“我这辈子干过一些挺冒险的事——躲子弹、爬屋顶、搭屋顶、锯木头、站脚手架、骑摩托车。我想,除了我自己家,今后大概不会再怎么爬屋顶或梯子了。人总得尽量小心,做自己能力范围内的事。我从来都不是那种不要命的人。”

年轻劳动者也希望拥有类似感受

在年龄光谱另一端的许多人,对工作的想象,竟与那些年龄是他们三倍的人很相似。FIRE运动中的一些人,已经走出了一条“不必再工作”的路;但更多人则是通过努力工作,或者多年钻研理财原则,争取去做一份自己真正想做的工作。

很多人说,FIRE运动的核心,其实更在于持续投入那些真正重要的职业。有些实现FIRE的人,转而从事压力更小、更加面向社区的工作;有些人则开办了与终身热爱相关的事业。还有人告诉我,他们30岁就退休了,如今一边环游世界一边写旅行博客,或开了咨询公司,或全职投入房地产。

也有人属于Coast FI,也就是他们在人生早期已经投入了足够多的资金,未来只靠资产自然增长,就足以支撑生活,不再需要持续追加储蓄。对很多人来说,FIRE中的“RE”——“提前退休”(retire early),往往并不意味着彻底退休,但它确实意味着:在人到65岁之前,就先从那只不停奔跑的“仓鼠轮”上下来。

“退休,等于一种有充足资金支持的生活方式转变。”33岁的Amanda Walt说。她在波士顿做科技项目经理,与丈夫共同拥有七位数出头的净资产。她说:“把‘退休’从‘永远不再工作’这个定义里解放出来,也让我能够有意识地安排职业间歇期,而这些间歇反而加速了我更长期的发展。”

2025年,37岁的Ewa Linn一年里只工作了大约四分之一的时间。她说:“时间是最稀缺的资源。”她还补充说,“回忆会产生复利。”

她第一份时尚行业工作,正值经济大衰退(Great Recession)期间,后来被裁员。在经历一连串求职被拒后,她误打误撞开始接自由职业。三年后,她得到一份全职工作,却又因官僚作风和有毒的工作环境而深感挫败。疫情暴发初期再次失业后,她又回到自由职业状态,从事摄影项目制作、项目管理和造型设计。

“我现在已经到了这样一个阶段:我可以去找那些薪水更低、但不必承受追逐高薪职位那种压力的工作。”

大约在那个时期,她开始接触FIRE理念。在泽西城(Jersey City),她和丈夫把储蓄率提高到65%至75%,偿还债务,并进行house hacking,也就是买下一处房产,自己住一部分,把剩余部分出租。

他们把钱投入指数基金(index funds),把401(k)退休账户和个人退休账户(IRA)都存到上限,同时注意不过度消费。到了2024年,他们达成了FIRE目标,也就是说,他们已经不再需要靠工作维持生活。

Linn说:“我们以前什么都说‘好’。我们就像在老鼠赛跑(rat race)里拼命往前冲,想把这一切都实现。现在,我们不必这样了。我们只会答应那些让人愉快的客户,和那些能带来满足感的项目。”

国际畅销书《Financial Freedom》的作者Grant Sabatier在30岁时退休。他表示,职业生涯中的那种持续奔忙,往往让人几乎没有空间去实现个人成长,也缺少机会去体验新的事物。

他补充说,达到财务独立后,人就更有可能在工作、家庭和个人满足之间取得更好的平衡。当然,很多美国人短期内并不具备实现财务独立的条件,但一些最基础的投资和储蓄原则,仍能帮助人们走上更好的轨道。

Sabatier说:“年长的人常常会说,‘我希望当初能多陪陪家人’,或者‘我希望当初没那么拼命工作,能多去旅行。’FIRE运动中的很多人,已经把这些教训内化了。”

31岁的Meg Nichols已经经历过两次“迷你退休”(mini retirement)——还不包括大学毕业后的那一年gap year(间隔年)。按她自己的估算,她会在45岁到50岁之间退休。16岁时,Nichols的父母就鼓励她开设一个罗斯个人退休账户(Roth IRA)。大学毕业后,她先在湾区一家食品科技初创公司担任销售团队协调员,之后又升任高级客户专员。

工作两年后,她退掉公寓,休息了六个月去旅行。疫情来临后,她回到原来的公司,又工作了三年,负责电商销售。她把每一笔多余的钱都优先用于把IRA和401(k)存到上限,之后再投入自己的证券账户。她估算,自己税后储蓄率约为70%。

到2023年时,她手头已经有足够的钱辞职,并开始一场近三年、走过54个国家的背包旅行。由于复利效应,再加上她把每月开销控制在约3000美元——这比她在旧金山每月的生活成本还低——回来时,她的净资产反而比离开时增加了20%。最近,她开始了一份新的客户管理工作。在她看来,这是一份她会喜欢、但又不会吞噬她全部生活的工作。

Nichols说:“因为实现了Coast FI,我的人生拥有了选择权。我可以基于各种理由去接受一份工作,而不必只看薪酬。”

对很多人来说,65岁退休与其说是目标,不如说是负担。过去一年里,我采访过的一些退休者表示,他们感到社会在逼着他们到了那个“神奇数字”就该停下来;也有人说,那是一场和生物钟赛跑的竞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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