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江南,半生烟雨——宋文治de画水墨陈庄

3/19/2026

说起来,我见过宋文治先生一次。或者说,见过他画里的一场雨。

那是好几年前,在一个朋友的画室里。朋友藏了一幅他的小中堂,不大,就四尺对开的样子,画的是江南。起初远远瞧着,只觉得是一片润润的绿,白墙黑瓦,浸在一片水汽里。走近了看,那水汽更浓,似要从纸上溢出来沾湿我的衣裳。朋友说,这是他八十年代中期以前的笔墨,还是传统的路子,但味道已经很足了。我点点头,却有些心不在焉。我的眼睛,老是被旁边另一幅稍大的画勾了去。那幅画,颜色可鲜亮得多。

朋友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笑了:“那是后来的,没骨泼彩。”

我走过去观赏。这一幅,画的也是江南,可江南不再是前面那个温温吞吞、欲语还休的江南了。大片的石青石绿,带着山野的清气,就那么泼在了纸上。可又不是胡乱的泼,在青与绿的流淌之间,有山峦的骨架,甚至能看见一两条细细的、勾出来的渔舟,泊行在彩色的山脚下。

“好看吧?”朋友问。

“好看,”我说,“可这……还是江南吗?”

朋友没回答,只是指着画对我说:“你瞧这儿。”他指的是画幅上方一角,那儿的颜色淡了下去,几乎成了浅浅的赭石色,隐隐约约,露出几笔疏疏朗朗的屋宇轮廓。“这是浅绛的底子,”朋友说,“罩在泼彩下面呢。他早年临古的功夫,全在这儿藏着。那些山石的大结构,硬朗得很。只不过现在,他把颜色当成水墨来用了,可骨子里的东西,还是传统的。”

我好像明白了一点。这画,乍一看新,可底子里还是他的东西。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心里还惦着那幅画。江南,为什么一定要是水墨的呢?我见过的江南,春天里,田里的油菜花黄得晃眼,河边的杨柳绿得能掐出水。宋文治先生画的,怕不是眼睛看见的江南,而是心里头那个被江南烟雨泡软了的江南。

后来,我特意去找了他八十年代中期的作品来看。果然,那种没骨泼彩的画法,是一点点延伸出来的。起初只是在一幅传统的山水里,大胆地用上几块浓艳的颜色;慢慢地,那颜色越用越自由,直到最后,它自己就成了主角。有一幅画,题名我忘了,只记得那满纸的碧色,深深浅浅,像是把一整条富春江的水,都收拢来染在了纸上。江上点缀着几片白帆,让那满纸流动的碧色,忽然有了人间烟火气。我站在那画前,竟有些恍惚,觉得自己是站在江这边的山上,遥望对岸的人家。那江水,是真真切切地在流动的,我能感觉到它的凉意。

那一刻我又想起朋友画室里那幅小中堂。若是把两幅画摆在一起看,就是一条河的上游与下游。上游是清亮的溪涧,是传统家学;下游是宽阔的大江,是创新胸臆。可无论是上游还是下游,水还是那股水。源头的那股活水,始终没有断过。这就是我们常说的,在传承中创新。

我想象宋文治先生作画时的样子。晚年的他,站在画案前,面前铺着一张净白的宣纸。他先用极淡的墨,在纸上勾勾染染布局,然后,他放下了毛笔,端起了旁边一只盛着石青水的瓷碗。他微微眯起眼,像是在看纸,又像是在看纸后面很远的地方。手腕一倾,那一片清亮亮的碧色,便如一道瀑布,落在了山巅,顺着先前勾好的山势,恣意欢畅地流淌下来。他不管它,任由它流,只在关键处,用一支干净的水笔,轻轻地点拨引导一下。那颜色就听话了,在它该停的地方停住,在它该淡的地方淡开。

这作画的场景,像在纸上“下雨”啊,下的是一场青绿色的、酣畅淋漓的江南的雨。

雨停了,云开了,山格外地青,水格外地绿。一个崭新的江南,在他的笔下诞生了。这就是“宋家山水”。它从传统里来,又回过头去,丰富了传统。让后来的人,在说到山水画的时候,心里会多出一片碧色的天地。

那天地,我见过一回,便再也忘不掉了。

那天从朋友画室出来,天正下着小雨。我没打伞,就那么走着。雨丝细细的,落在脸上凉凉的。街边的树,被雨洗过,绿得发亮。远处的楼房,在雨雾里模糊了轮廓,像一幅没干透的画。

后来我常想,那一回,我见的到底是宋文治先生的画,还是他画里的那场雨?

也许是那场雨罢。那场从传统里来、落到创新里去的雨。那场从他心里来、落到我心里去的雨。

雨还在下。一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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