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钟书说性：冰奶茶钱钟书

钱先生读一首元曲，想起《金瓶梅》的两次对话。

▲《乐府群珠》

《阳春白雪》补集卷五无名氏《红绣鞋‧十一段》（亦见《乐府羣珠》卷四《朱履曲‧十一段‧咏偷欢》）十：“小妮子顽涎不退，老敲才饱病莫医，做死的人前讳殊食。也不索便问事，也不索下钳鎚，对我吃半碗带冰凌的凉酪水。

我没找到钱先生读的《阳春白雪》，但找到钱先生提到的《乐府群珠》。《乐府群珠》是明代的元明北曲小令总集。《朱履曲‧十一段‧咏偷欢》所选第十首是非常泼辣的骂老公偷腥的曲子，非常市井，用现代被用滥的词，“充满烟火气”。

1. 小妮子顽涎不退

小妮子：指勾引老公的狐狸精

顽涎不退：像鼻涕一样黏着不放

意思：那小贱人还死皮赖脸缠着你不放。

2. 老敲才饱病莫医

老敲才：元曲里骂男人的词，老溷蛋、老东西、敲骨吸髓的货

饱病莫医：病入膏肓、没得救了

意思：你这老溷蛋真是坏透了，病得没法治。

3. 做死的人前讳殊食

做死的：拼命、死命

殊食：本义是“别样的吃食”，这里是暗喻：偷吃、在外偷情、养外室

意思：你还拼命在人前装正经，隐瞒你在外偷腥的事。

4. 也不索便问事，也不索下钳鎚

不索：不用、不必

下钳锤：用刑具逼供

意思：我也不用审问你，也不用对你动刑。

5. 对我吃半碗带冰凌的凉酪水

凉酪水：冷奶、冷饮

带冰凌：冰碴子一样冷

意思：你就当着我的面，喝下这半碗冰奶茶！

那小狐狸精还死缠你不放，

你这老溷蛋真是没药可医，

拼命在人前装老实，百般隐瞒你偷腥。

我也懒得审问你，也懒得对你用刑，

你就当着我的面，喝下这杯冰奶茶！

这首散曲字面不难理解，难的是最后一句，为啥要他老公喝冰奶茶？这里就显示钱先生的水平了。

钱先生先下结论，片言解惑：“对我吃半碗凉水”者，房事后忌冷食也。

接着引用《金瓶梅》两段原文：

《金瓶梅》第二十七回云：“潘金莲不住在席上只呷氷水，或吃生果子。孟玉楼道：‘五姐，你今日怎的只吃生冷？’金莲笑道：‘我老人家肚内没閒事，怕什麽冷糕麽？’羞的李瓶儿在旁，脸上红一块白一块。”

潘金莲这段是戳当时已怀有身孕的李瓶儿，暗示她“肚内有闲事”。古人认为，孕妇忌食生冷，如冰水、生果子，否则容易动胎气导致流产。这句和前面的元曲只是间接相关。

第六十一回：“妇人摸见那活软叮噹的，说道：‘可又来，弄的恁个样儿，嘴头儿还强哩！你赌个誓，我叫春梅舀一瓯子凉水，你只吃了，我就算你好胆子。”皆可比勘。

这个就和前面直接相关，注意，喝冰水的情境是“那活软叮噹的”。中医认为，房事完，肾阳最虚，如果一杯冷饮入胃，直接浇灭奄奄一息的肾阳。所以，房事后忌冷水、冷食、冷浴，犯之必病，久则伤命。这个道理对古人是常识。钱先生解释后，回头看那首曲，意思就显豁了。

现代人爱喝冰，大概是因为不知道或不相信冰会灭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