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钢板材厂爆炸之后三联生活周刊

3/17/2026

1月18日,内蒙古包头市包钢板材厂发生爆炸,造成10人死亡,84人受伤。在钢铁行业低迷和转型的大背景下,一些企业在降本增效的同时,是否充分重视安全生产,成为社会关注的焦点。

炸飞的“铁疙瘩”

李占民55岁,个头不足一米七,寸头,肤色黝黑,笑起来十分憨厚。他穿着一件有些褪色的黑色短款棉袄,右手大拇指能看到新结痂的伤痕。他是包钢板材厂二次除尘系统的维检工人。他是后来才知道,1月18日,危险发生时,他就在距离爆炸点约30米的地方。

当时坐在主控室休息的他,听到“轰隆”一声巨响,与此同时,主控室的吊顶掉落,房顶开始坍塌,他以为是外面的管道或者大型机械塌了,拔腿就往外跑。跑到室外后,不停有钢筋、水泥块、钢管、玻璃碎片掉落或飞溅开来,路边的树被砸倒不少。惊慌失措的他直到跑到工厂门口,才发现自己的大拇指被割伤,形成一道深深的口子,血不停地从两瓣肉之间流出。

包钢厂区爆炸现场(视觉中国 供图)

和他一起跑出来的工友,有人头破了,很多人脸上被灰尘染成黑色。“钢铁厂事故多,当时我想,可能是着火引起的,也有可能是煤气泄漏导致的爆炸。”消防车和救护车都还没到,有人开私家车先送伤员去医院。李占民用口罩在手指上的伤口缠绕几圈,他想到一直没看到与自己要好的工友马哥,就让其他人先走后给马哥打电话,一直无人接听。这之后,他才回了距离板材厂两三公里的家。“我跟孩子说,爸爸差点被炸死了。”

家人这才知道,爆炸的是李占民所在的板材厂。

两天后,马哥的尸体被找到,已经面目全非。李占民后来看到一段事故发生时的视频,他才知道是什么爆炸了。视频里,白烟忽然升起,霎时超过一层楼高,一个深色物体从浓烟中飞出,下方的白烟拖出一条近乎与地面垂直的轨迹。约三秒后,深色物体和它的轨迹相继消失在镜头中,只留下白色的浓烟继续腾腾升起。李占民见过那个东西。那是板材厂炼钢作业部的一个650立方米的储存饱和水的蒸汽球罐,直径10米左右,有一个小型篮球场那么大。

包钢厂区爆炸时冒出浓烟

冶金领域的一位专家李静告诉本刊,它是一种回收余热的储能设备。钢铁企业转炉炼钢过程会产生大量高温烟气,其中含有大量显热,实际生产中通过汽化冷却系统对烟气冷却并实现烟气显热回收再利用。但转炉是间歇式反应器,即吹炼期蒸汽量爆发式增长,而非吹炼期蒸汽量很少,因此需要在余热回收系统引入蒸汽蓄热器充当能量调度的调节器,更好地实现余热的回收、储存和再利用。

飞出去的蒸汽球罐最终落在了尔甲亥村最南部的一个废铁回收站,与王丽娜家仅一墙之隔。当时王丽娜正在一公里外的小卖部买东西。她看到北边先是升起一股黑烟,接着出现了一朵白色的蘑菇云,还有一个不明物体正飞向她家的方向。那个物体飞得很高,远看有一辆小汽车那么大。她看不清是什么。王丽娜担心家人的安全,开着车就往回赶,一路上看到许多跑出家门的村民在查看瞬间碎裂的窗户玻璃。大约一分钟后,那个物体正好砸了下来。

王丽娜看到公公婆婆和孩子们都在院子里,婆婆哭吼着,浑身发抖。王丽娜的儿子告诉她,听到响声时,他们正在打扑克,王丽娜的外甥去上厕所了。大家以为是地震,跑到院子里,眼睁睁看着远处有个东西朝他们飞来,他们呆愣在原地。过了一会儿,外甥从厕所跑出来,满身都是尘土。现在想起来,王丽娜还是觉得后怕。厕所与铁球掉落的院子更近,只隔着一堵墙。如果墙塌了,就砸中孩子了。

王丽娜和赶来的村民们一起到了隔壁院。他们这才看清楚物体的样貌——是一个巨大的红棕色“铁疙瘩”,“把地面砸出一个看上去有两三米的坑,地面上的部分还有两层楼高”。

从包钢板材厂“飞”出去的红棕色“铁疙瘩”,是一个直径10米左右的蒸汽球罐

包钢板材厂全称“内蒙古包钢稀土钢板材有限责任公司”。板材厂位于包钢中心厂区的西南部。整个包钢中心厂区占地面积36平方公里,盘踞在包头市的西南角。看不到头的、两米多高的围墙将这座“钢铁巨城”和外界隔离开来。事故发生后,从远处还能看到板材厂露出高墙的焦黑的钢筋建筑,而周围耸立的烟囱仍在如常吐纳白烟。

包钢厂区爆炸后产生的浓烟(视觉中国 供图)

多位包钢职工告诉本刊,板材厂属于包钢的新体系项目,包钢新体系的筹建工作于2011年6月28日正式启动,此后项目陆续开工,是包钢集团为淘汰落后产能、推进结构调整和产品升级而建设的项目,它和旧厂的一个重要区别在于在钢材中熔入了稀土元素。稀土钢具有良好的延展性、耐磨性、耐腐蚀性、抗低温冲击性等特性,比传统钢更有市场。

多位包钢职工告诉本刊,周末只有外包工上班,所以出事的基本是外包工。李占民所在的小组一共五个工友,都是外包工,一死三伤。李占民说,工友马哥做巡检工作,一般他发现了问题,就找李占民维修。马哥今年59岁,是包头本地人,已经在板材厂工作了十年,原本计划明年到了60岁就退休。18日上午,他们刚在爆炸发生的北区修理完一个故障。爆炸发生时,马哥正在南区巡检。

沈建平是一名压力容器维保工人,他所在的单位和包钢有20多年的合作。在沈建平印象里,大概十年前开始,包钢的外包工就在变多。沈建平说,在园区里,穿黄马甲、戴蓝色和黄色安全帽的都是外包工,戴红色安全帽、红袖标的是正式工。“一到检修的时候,车间里几乎全是黄马甲在干活,红帽子在边上监督。我们的合作单位最多的时候同时有七家外包公司在提供服务。”

在沈建平的感受里,“外包工一开始多是做体力活,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工作的选择变多,年轻人不再愿意干脏活和累活,只能外包出去,很多外包工人是家境不太好的人和中老年人”。最近四五年,随着自动化的普及,包钢没有那么多懂机器的技术工人,很多维修的活也只能外包。“过去临时工干一些清理油、泥的活,现在技术岗位比如开天车、切钢坯、液压的工人很多也是人力公司派来的。”

包钢厂区爆炸现场(视觉中国 供图)

李占民是2023年到板材厂工作的。他是乌兰察布人,2011年来到尔甲亥村,前两年他跟着姐夫在工地上做工。2013年包钢新体系投建时,他去做过两年建筑工人,一天140元。2015年后,他在尔甲亥村附近的工业园打零工,做过装货、卸货,还在村西头的物流干过三年,24小时待命,每个月工资能有七八千元。2023年,李占民觉得自己上了岁数,干不动太重的活,就找了现在这份维保的工作。李占民告诉本刊,他们公司的招聘只有年龄的要求,“超过60岁的就不要了”。

李占民的工作包括清理除尘管道的积灰与修复磨损、检查和清理除尘布袋(捕集和过滤粉尘的部件)等。李占民刚接触工作时,技术上有老师傅带新员工,他学会所有需要设备的维检大约花了一年时间。他上的是长白班,每天早上8点上班,下午5点下班,工资定额,每个月4500元。与正式工不同,外包工每周单休。出事那一周,李占民休的是周六。李占民说,同组的员工大部分是50多岁的人,流动性比较大,很多人干两三个月就不干了。

沈建平听板材厂的员工说,现场的照片里,蒸汽球罐断开的管子里积了厚厚的白泥状的水垢。“这可能是软化水质量的问题。”沈建平说。蒸汽球罐内部装的软化水在进入容器前需要经过水处理,如果水处理环节做得不好,会导致水中钙镁离子超标,产生水垢,长期积累,可能导致压力计、水位计、各种阀门腻死,使得显示的指标失真。“做热工仪表维护的工人可能会发现这些仪器不准确,但如果水垢非常多,一天要疏通好几次,工人可能会嫌麻烦而不做。”

到现在为止,包钢并没有对事故的原因进行通报。李静分析,这次事故是蒸汽引发的物理爆炸,其原因可能是蒸汽球罐内部超压。球罐内部超压的原因有多方面,如蒸汽球罐安全联锁装置失效。当蒸汽球罐压力接近报警联锁阈值时,系统会报警并自动地启动安全联锁。当球罐内压力达到阈值时,系统会自动开启泄压装置,或者切断热源。如果泄压装置失效,比如锈死或被堵死,可能会导致容器内部超压。假如联锁失效,没有报警,现场产生的蒸汽多,而使用的少,球罐内部压力持续增高,也有可能导致爆炸。李静说,此外,进出口阀门的正确操作和合理关停,以及球罐材料服役安全状态和材料缺陷也可能是引发球罐开裂和爆炸的潜在原因。

爆炸后,板材厂内部散落的碎片(视觉中国 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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