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和发小过上了不同的人生人物

3/15/2026

成年之后,很多一起长大的朋友,只剩过年还能见上一面。

当身处不同城市,生活节奏不同的朋友重新见面,会激起哪些共同记忆,又会如何看待人生的分岔?

春节假期结束时,我们发起了一次「再见老朋友」的征集。

200多份回复里,我们看到春节作为新旧观念交织的修罗场,婚姻、生育的话题被更直白地摆在眼前,很多人因此看到另一种人生的真相。也有读者整个假期一个朋友也没见,共同语言的消失,让他们意识到,「儿时的友谊已经结束了」。

许多人写到一种相似的感受:当和老朋友坐在一起时,很多平时不会反复思考的问题,比如工作、家庭、孩子、疾病、衰老,会突然变得具体而真实。生活,好像在那一刻真正落到了地面。

但也有人说,哪怕几年不见,只要重新坐在一起,那种熟悉感依然存在。

或许这就是老朋友的意义:我们会走向不同的人生,但某些记忆仍然把彼此连在一起。

以下,是他们的故事。

从「萨莉亚」到「大人菜」,长大的代价

@南瓜 24岁 家乡江苏,生活在北京

今年回家见到了初高中要好的朋友,我们都认识至少10年了。这是我上班的第二年,朋友们也上班的上班,读研的读研。

之前聚餐我们都是自行前往目的地,这次是朋友开车接送。因为想吃一家本市没有的餐厅,我们跑高速去了隔壁市。以前聚餐都是吃火锅、烤肉、萨莉亚这类偏向年轻人的餐厅,这次吃的是有冷菜热菜(大人菜)的餐厅。

大家都逐渐从小孩变成了大人,很新奇。好像前不久还在一起苦恼作业太多、默写很痛苦的朋友,现在已经能够熟练地开车载着我们到处玩。

@默夜 25岁 家乡广东湛江吴川

这个春节,和初中比较要好的同学聚了一下。有一位朋友在考虑结婚的事了,五金加起来要10万起步,加5万8彩礼,再加摆酒,还有婚纱摄影、婚车接送、婚礼主持、敬酒大叔等各种费用,要快30万。这还没算买车买房的钱,真的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第一次接触到身边要好的朋友考虑结婚,为他开心也有点沉重。当身边人都进入婚姻,我能否在社会时钟及亲友的影响下坚定自己的选择呢?

@大竹 30+ 家乡福建,生活在北京

这个春节假期,我学会了好多词汇。倒睫,睫毛向后方生长,以致触及眼球的不正常状况,严重可能导致视力下降,甚至角膜损伤。特皮,特应性皮炎,皮肤会莫名红肿、脱屑,有的人不穿全棉衣服,全身会起荨麻疹。这两种疾病都常见于儿童,而我并没有孩子。这些病,都是我的朋友妈妈们在春节聊到的。

老家的朋友们,大多都结婚生小孩了,春节是我们少有的见面时刻。聚在一起,朋友们会不自觉地聊起自己的孩子,偶尔地,问问我在北京的生活和工作。有意思的是,当我和她们分享我的旅行见闻,她们会很痴迷地听着,问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说她们也想去。三句之后,话题又回到了孩子,怎么穿衣吃饭,怎么使用儿童手表,怎么和公婆分配休息时间。

有一个场景是,我和妈妈们并排走在一起,她们越过我,激烈地讨论孩子的择校问题,她们的孩子都还在幼儿园。我忽然觉得离她们很远,也觉得我身处另一个宇宙。

想起我们高中毕业分开时,每次回乡见面,我们都难舍难分,到了异地上大学,我们会说想念对方,为了维持异地友情,还要把每个人的QQ签名改成一样。

现在,我和姐妹们的人生路径完全分叉了。我们从不同的山脉流下,从小溪变成河流,在某一处江域相逢,我们都说要入海。最终我们都流向了不同的地方,有人可能停下了,有了自己的小岛,有人还继续往东流,要去海洋。

那天晚上,我们在一家精酿酒吧喝酒。妈妈们要早睡,喝不太多,两人分喝一杯300ml的啤酒,只有我咕咚咕咚喝了一大杯。分别时,我站在路边打车,她们说,明年再见啦,就像我们高中放学时一样。

图源剧集《重启人生》

只要还有想见面的心,就不算彻底走远

@不二 33岁 家乡河南省漯河市舞阳县,生活在广州

除夕那天,见到了两个关系非常好的朋友,我们在初中相识。杨迪进了体制内,杨迪的老公从杭州回来在老家发展,开了酒铺,家里盖了新房,一家人在一起挺好;亚平和老公从开始干物流,再到卖烙馍,又进军直播行业,俩创业青年在奋斗着、摸索着;我们一家是上班族,从南宁到了广州生活。

见面路上,我得知亚平年前生病了,乳腺炎,她说是熬夜压力大,在河南肿瘤医院治疗了一段时间。到了杨迪家后,我们仨在沙发上聊天,聊了各自的家庭琐事,婆媳关系,是否要生娃,是否生二胎。三个老公在餐桌喝酒,两个娃在客厅玩耍。我突然说,我们今年聊的话题升华了,去年在亚平家聊了一下午压力大,今年就聊到了病情、生死,年纪大了真的是需要顾惜身体。

我们诉说着各自的不易,然后亚平送我们一家回家,我在她后排袋子里塞了300块,到家跟她说了,希望明年还能再见,亚平的病能快好。

@梁先生 25岁 家乡山东临沂,生活在山东济南

春节见到高中同学,我们曾经都喜欢足球,晚自习会趁老师不在,用电脑查国足实时的比分,体育课会一起在操场踢球。我今年研三,正在考公考编和写硕士论文,A 本科毕业后在家乡银行工作,B 去了长三角从事土木工程行业。假期我们一起吃了两次饭,第一次是我组局,A7点多下班从银行匆匆赶过来,没聊几句开始在微信上回复客户,B 和我说单位一直在降薪,工资是几个月发一次。

大家在饭桌上几乎不提球赛,因为国外熟悉的球队比赛总有时差,已经没有精力看了,国内因为房地产足球的退潮,很多球队已经解散。大家都很疲惫,还愿意一起聚聚,坐在一起就是最大的价值了。

@尘Sir 45岁 家乡在温州乐清,生活在温州市区

春节见了7位高中好友,3位复读班同学,还有3位好同事。我跟他们表达了自己离婚的决心,只有极个别劝合,一些表示理解,大多数无条件支持。最让我意外的是,最传统也相当靠谱的宅男好友ZY,在车上听说此事,表示惊讶:没想到像你这样神采飞扬的人竟然要离婚。他的话体现了许多人对离婚的偏见:离婚肯定是悲惨的、痛苦的、压抑的。我不怪他,然后告诉他,对于痛苦的婚姻,离婚是件值得庆祝的喜事。他即刻表示理解和尊重,我想,这就是他信任我的方式。

@丘丘 28岁 家乡河南,生活在北京

我和我的两个发小是一个院长大的。小时候,每天会有固定的两个小人在我家楼下喊我,我们一起上学、放学,在小卖部买小浣熊干脆面。长大后,我们去了不同的大学,现在我在北京工作,她们还在父母身边。

但不知道从何时起,我们之间产生了一些小小的尴尬,仿佛有了一些思维时差。我在社交媒体上和陌生人以「姐妹」相称,我的朋友依旧会称呼彼此为「bro」;在我提及我在来「月经」时,她们却跟我说「羞羞」;她们掌握了打圈敬酒的规则,会在吃饭时顺口说一句「提一个」;当我要去警告别桌不要在室内抽烟,她们劝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有一段时间,我对此感到困惑。但在聊天不涉及这些话题时,她们还是小时候那两个和我一起捉虫子、爬树的小女孩,我们共同讨厌爸妈的说教,讨厌这座半新半老的城市,抱怨排队这么久吃上的预制菜,抱怨某场演出太火爆抢不到票。

在我说过不要叫bro之后,我的朋友们再也没有提过这个称呼。见面时会有人惦记给我添热水,也会有人叫来服务员去转告别桌不要吸烟。她们也在试着理解和接纳我。

相比之下,那些异见一直浮在对话的表层,好像并不深刻。我想,也许只要还有想见面的心,就还不算彻底走远吧。

@临安 家乡湖北,生活在北京

我的朋友是我的弟弟们。朋友和兄弟的界限其实相当模糊,毕竟都能称之为「好兄弟」。我在家里是大哥,有两个堂弟,两个表弟,彼此之间年龄相差都是3岁左右,从小一起玩耍长大,可以说我没有什么朋友,我的这些弟弟们就是我的朋友。

童年时代,我们一起在楼下的荒地里玩;少年时代,我们又背着大人悄悄跑到游戏机厅里去玩;再长大一些,我们就一起在网吧,正好5个人,很多游戏需要5个人组队,我们就是最亲密的队伍。当然,那时候,打游戏对我们的父母来说,可谓是犯了天条,所以我们也一起被抓,一起挨最毒的打。我们的友谊坚固到什么程度,有一次,我们一起在楼下搬砖头玩,结果我弟弟不小心砖头脱手,把我小拇指的手指甲盖砸掉了,当时出好多血。我弟弟二话不说,拿起砖头也把自己的小拇指指甲盖砸掉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一定是同甘苦、共患难的友谊。

但令人悲伤的事也在于此,由于我们都在被高度控制的家庭中长大,几乎每个人的愿望都是逃离家乡,所以我们兄弟五人团,一个往北去了北京,一个往南去了深圳,一个跑到了韶关,一个往东去了日本,最后一个更远,往南半球去了新西兰。

我们实现了儿时的愿望——离开那个束缚住我们的家乡,但我们也背离了儿时的愿望——5个好兄弟一直在一起。

我会发现,这几乎是一个死结。对友谊来说,时间和空间高度重合是前提条件,只有时空一致,关于友谊的叙事才会逐渐生长。时至今日,只剩一个弟弟跟我有比较密切的联系。但好在,关系的维系,还有一种办法——我经常感叹,童年时父母所反对的游戏,长大后似乎成了把弟弟们喊到一起的最名正言顺的渠道,在游戏世界里,我们几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凑在一起,又有了儿时快乐玩耍的感觉。这是人到中年后越来越珍贵和稀少的东西。

所以哪怕很久不联系,那种亲切感依然是刻骨铭心。就像我和我弟的小拇指手指甲盖上,都有一道凸起的痕迹,我跟我弟弟说,那是我们友谊的证明。

图源剧集《死亡诗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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