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农民养老金的真相黄孝邦
“老一辈的农民,年轻时为国家农村改革发展奉献了一辈子;现在老了,他们的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还落下一身的毛病,每个月(领)100多块养老金,真的很难很难。”全国人大代表、湖北“女粮王”毕利霞在3月7日湖北代表团小组审议上说。
接着,她哽咽道:“恳请财政部、人社部和民政部,将农村70岁以上老人的养老金每月提高至400元。”
会后,毕利霞向媒体表示,她的建议已引起财政部、民政部等相关部门的高度关注,并已通过电话与其进行了沟通。
农村养老金全称为城乡居民养老保险,由基础养老金和个人账户养老金两部分组成。其中,基础养老金由中央和地方财政承担,中央确定最低标准,各地政府再适当提高。
2026年全国两会,农村养老金成为代表委员关注焦点。据南风窗统计,至少有10名全国人大代表提出建议,将农民基础养老金提高至300元-1000元不等。
毕利霞哽咽地说:“恳请财政部、人社部和民政部,将农村70岁以上老人的养老金每月提高至400元”
全国人大代表、盐津铺子食品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张学武提出,通过优化国资收益划转机制和专项税等方式,用五年将中国农民的养老金提高至月均1000元。全国人大代表、山西迎波米槐开发有限公司总经理雷茂端建议,用三年时间,将70岁以上农民基础养老金提高至每月500元。
农民养老金需要增长,已经成为多数人的共识。但关于农村养老金该如何涨、涨幅多少是合理区间,仍存在许多讨论。部分专家认为,农民基础养老金并不是社会保险,而是政府财政全额发放的福利性待遇。这也意味着,如果突然大幅提高农民基础养老金,将给财政带来较大负担。
中南财经政法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教授曾益告诉南风窗,未来,农民养老金仍需回归社会保险的“互助共济”属性。通过更好的制度设计提高农民群体参保的积极性,才是维系农民养老金可持续发展的关键。
“咱们对农民有一种亏欠。”全国人大代表雷茂端在接受采访时说。
他认为,农民对国家有两重贡献。年轻时农民交公粮,交“三提五统”(我国农村在20世纪80年代至21世纪初的一项收费制度),义务修铁路、修公路,用最原始的劳动方式支撑起国家的早期建设;到了中年,“他们以农民工的身份,用他们的血汗,筑起城市的繁华”。
雷茂端还表示,当前农民还面临沉重的代际压力。许多人掏空一辈子积蓄为儿女结婚买房。与此同时,大量青壮年外出务工,导致农村“空巢老人”现象普遍。许多高龄、失能以及半失能老人缺乏日常照护,生活质量低下。这些乡村的现实,让提高农民(尤其是70岁以上高龄老人)的养老金一事,变得刻不容缓。
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中国社会保障学会会长郑功成也在受访时表示,在提高农民养老金的过程中,应重点关注农村高龄老人。“他们是从计划经济时代走过来的,为国家建设付出巨大努力,应该在年老时得到保障。”郑功成说。
他建议,对于在农村承包责任制前有记录的参与水利设施、交通基础设施“义务工”的农村老人,给予额外的“历史贡献养老金”。
郑功成认为,应大幅度提高高龄农民的养老金待遇/图源:央视网
事实上,在我国,农民群体连续获得公共养老金的时间并不长。2009年,新型农村社会养老保险(简称新农保)启动试点。2014年,新农保和城镇居民社会养老保险合并为城乡居民养老保险(以下简称居民保)。
居民保包括基础养老金和个人账户养老金两部分。个人账户养老金为60周岁退休时的累计储蓄额除以139,参保人自主选择缴费档次。
相对应的是,基础养老金部分,每年由中央确定最低标准,各地政府再按照当地情况予以上调。由于地区经济水平差异,地方补助标准也相差悬殊。以基础养老金为例,上海和北京待遇水平领跑全国,2025年分别为1555元、998元。而这个数字,在其余省份普遍是100—300元。
如果对比企业职工、机关事业单位职工等领取城镇职工养老保险(简称职工保)的主体,我国农民养老金的水平仍然偏低。有研究指出,2023年,算上各地补助和农民个人缴费部分,我国居民保月均养老金为223元/人,即每年2671元/人。而职工保月均养老金为3743元/人,单月比农民的养老金年收入还高,两者相差近17倍。
曾益告诉南风窗,我国农民养老金整体偏低,与缺乏农民养老金正常的调整机制有关。农民养老金调标节奏尽管在近年已明显加快,但前期较慢。“从2009年农民养老金制度建立至今17年,基础养老金总共提高了6次,相当于(平均下来)每3年才调整一次标准。”曾益说。
图源:Unsplash(Leo_Visions 摄)
相较之下,城镇职工养老金在制度设计之初,就考虑到了物价上涨等社会趋势。国家每年都会发布关于调整退休人员基本养老金的通知,明确职工保养老金的上涨幅度。2009-2015年,职工保养老金连续7年保持每年10%的增幅。
如此一来,在不同年龄段群体中,60~70岁群体的城乡收入差距是所有年龄段群体中最大的。上海社会科学院研究员左小雁在2021年的一篇论文中写道:农村老年人养老保障水平明显不足,导致农村老年人的养老还需要依赖家庭转移性收入、经营性收入、工资性收入等来补足。
国家统计局发布的《2024年农民工监测调查报告》也能透视其中的一角,报告显示,全国农民工平均年龄43.2岁。其中,50岁以上的农民工占近三分之一,约31.6%。
按照这一数据,北京改革和发展研究会研究员王明远测算,我国约有10.8%的农民工超过60岁。也就是说,我国约有3214万的超龄农民工,即使到了退休年龄依然在工作。
农民工年龄构成/图源:国家统计局《2024年农民工监测调查报告》
偏低的养老金水平构成了部分农村老年人的困境,同时抑制了社会消费的信心。摩根士丹利中国首席经济学家邢自强近日受访时表示,过去几年,由于公众在养老、教育等方面的担忧,形成了大量以定期存款形式存在的超额储蓄。居民超额储蓄不利于消费,也不利于提振经济。
他认为,社保体系的夯实能直接降低居民的后顾之忧,释放消费潜力。按照他的测算,如果我国在未来五年持续加大社保投入,到2030年居民储蓄率有望降低0.6个百分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