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造梦机器”背后的残酷真相搜狐娱乐
一,孤星血泪
2008年的一天,一个来自中国的年轻人结束了韩语课,到首尔的明洞去逛街,他背着书包,嘴里嚼着面包,因为前一晚的熬夜显得微微慵懒,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梦想照进现实,就是此刻,他被SM娱乐公司的星探瞄上了,此后一路奋斗,成为巨星。熟悉偶像成长史的都知道,这是属于鹿晗的神奇故事,星探形容他是一块未经打磨的美玉。同时热爱着足球与韩娱的鹿晗,已经放弃了球星梦,他到韩国求学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让自己的才艺在韩娱舞台上闪耀,而他也正是韩娱大佬心中的天选之子。
头部公司在市井里淘宝,淘到了鹿晗这样的未来巨星,这是多么易于传播的故事啊。当然了,韩国娱乐公司更常规的操作是选秀,包括海外选秀,韩庚、黄子韬、吴亦凡等顶流明星都是海外选秀的幸运儿。不过这些少年当初都有一个误会,以为自己的梦想与韩娱产业的造星梦是同一个梦。
2014年,一起演艺明星解约事件震动了韩国、中国乃至全球的韩流粉丝。来自中国的鹿晗向首尔中央地方法院提起诉讼,要求确认SM娱乐公司与他签署的专属合同无效。当时韩流已经风靡全球,鹿晗和他所在的EXO组合也红得发紫,而被告SM娱乐公司,则是长期领跑韩流文化的“宇宙大厂”。这出大戏拉扯了接近两年,鹿晗与SM娱乐达成和解,获得自由身,开启了在中国的星光大道。
其实鹿晗并不是第一个破冰的人,在他之前,先后有韩庚和吴亦凡进行了更惨烈的抗争,在他之后,黄子韬也与SM公司爆发恶战。这几位演艺明星对公司的指控都非常相似,首先,工作强度不人道;其次,分配太不公平;第三,严重限制个人发展。与韩庚同期,统治级的天团东方神起,也有三个人控告SM娱乐。韩流的造星产业,看起来光鲜亮丽,揭开来一看,和血汗工厂有什么区别吗?媒体的大量跟进,曝光了这些流量艺人的卖身契的部分内容,这样的契约被形容为奴隶合同。
我们先回到韩庚登场的年份。2005年11月,大型男团Super Junior亮相,迅速打开亚洲市场,韩庚是它的初始成员,以华丽的舞蹈和帅气的造型惊艳娱乐圈。他是韩流产业第一位正式出道的外籍艺人,创造了历史。直到他一纸诉状把SM公司告上法庭,外界才知道,艺人们过着牛马一样的日子。
韩国的娱乐公司设计了一套完整的“练习生制度”,练习生们身份奇特,十三四岁就进入公司,既不是雇员也不是学生,拿着很难养活自己的津贴,接受着斯巴达式的魔鬼训练,每天十几个小时的日程满满当当,从歌唱到舞蹈,从外语学习到礼仪,从化妆到表情管理,很多时候要训练到午夜。
CNN的一部专题片里,七名女孩经过上千次的选拔考核,从30多名初选优胜者当中再度突围,接受更严苛的培训。她们为了形象而整容,被要求保持在45公斤的完美体重,有的女孩因为节食而导致营养失调、月经障碍。
K-POP魔鬼训练的最大效果,就是去个性化,作为韩流组合,动作必须同步,造型必须统一,人设必须确定,个人必须服从团队。它与韩国人的传统文化审美契合,是舞台唱跳版的“阿里郎”,这种大模型最先在韩国成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残酷的训练,残酷的筛选,最终有极少数的幸运儿得以出道,每个所谓成功者的培养成本,平均下来超过百万美元,这些少年当然要做赚钱的机器,老板们全都开足了马力。
娱乐公司与出道艺人的合约通常超过十年,覆盖了个人成长的黄金期,而且还有很多限制条款,怕艺人拓展自己的影响,怕艺人体现个性化,更怕艺人跑了。韩庚出道的那阵子更惨,他是当时顶级男团的主要舞者,但是当时韩国的演出签证政策有严格规定,外籍艺人的演出只能出现在三大电视台的签约频道,韩庚的曝光机会受到极大限制。为了能在其他电视台演出,他不得不戴着口罩或面具上台,以免被驱逐出境。
韩庚还透露,公司安排的工作强度难以承受,导致其身体和精神状态极度疲惫,多次因为劳累过度在后台昏倒,甚至出现肾积水。在演出中晕倒的意外,也曾在鹿晗身上发生。SM公司高强度的训练和演出,让他长期神经性头疼、失眠、胃疼,偶尔眩晕,身体严重透支。
别以为只有中国明星归国发展心切,才敢于和韩流巨头撕破脸皮,一些本土明星也忍无可忍。2009年,就是韩庚与SM公司决裂的同一年,当时如日中天的“东方神起”也发生了“背叛”,三名成员金在中、朴有天、金俊秀对SM娱乐提起诉讼,理由也是收入分配不公、合约期限过长,他们的合约应该和鹿晗、韩庚他们类似,也是10年以上的超长合同。
虽然签的是所谓奴隶合约,但是白纸黑字,解除它的代价非常大。坊间传闻,鹿晗虽然抗争两年,如愿离开,但是此后十年的收入还是要按一定比例回馈SM公司。
还有一些艺人在离开公司后才敢诉苦,控诉的内容大多涉及基本自由,比如,公司禁止他们谈恋爱,禁止使用社交媒体,甚至不允许拥有个人的银行卡,所有经济来源都被严格监控。还有女团成员回忆,公司强迫她们拍摄性感MV和照片,还要24小时在摄像头下生活,毫无隐私可言。多位艺人在谈到演出前后的极限工作时都抱怨,他们每天得到的睡眠时间只有两到三小时。为什么这么残酷的明星养成系统在韩国行得通?这就要说说独特的韩国文化和他们的流行文化产业。
二,造梦机器
韩国流行文化,英文缩写K-POP,它的崛起是一个国家层面的绝境求生,换句话说是被逼出来的。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起,韩国依靠国家级工业动员工程,成就了经济上的腾飞,晋升为亚洲四小龙。但是到了1997年亚洲金融风暴,韩国成为重灾区,经济降到断崖式滑坡,民族自尊心也遭到暴击。韩国金大中总统在寻求出路时意识到,重工业有上限,但文化可以无限复制、全球输出。那么既然通过国家战略可以成功打造三星、 LG和现代这些工业品牌,那文化产业上是不是也可以如法炮制呢?
韩国的文化底色,就像一块夹心饼干,受中华儒家上千年的熏陶,近代以来又深受美国和日本的影响,传统上本是文化弱国。现代流行文化,美国日本二分天下,韩国何以分得一杯羹?
另一方面,作为一个半岛族群,韩国人处于几大文明板块的挤压、碰撞之中,形成了敏感而好强的民族心理。韩国人在板块的夹缝里求生,努力证明自己,做起事来为达目的甚至是无所不用其极。这也就形成了韩国的“优势”,政府扶持,财阀投入,集中力量办大事。还有一点很重要,就是韩国人做“牛马”可以做得“六亲不认”。社会内卷剧烈,年轻人把娱乐圈当成阶层跃迁的路径,练习生愿意接受残酷淘汰,企业可以筛选“天选之人”。
以SM娱乐的创始人李秀满为代表的韩娱老板们,营造了激烈的选秀氛围,千里挑一,万里挑一,选出一批批练习生,开始漫长而残酷的、地狱模式的培训,家庭、学生愿意为此付出极端成本。
它是一整套产品设计、制作、包装和推销流程,达到艺人可以批量生产的水平。这也是一套会多国语言的产品,硬盘里预装了英语、日语、中文,没错,它们要去征服全球主要市场。
就在韩国政府在金大中的带领下,试图把K-pop作为国家战略推行的上个世纪的末页,首尔女子大学一位普通女生正在读视觉设计专业。她叫闵熙珍,不喜欢社交,典型的i人,脑袋埋在文学、音乐和艺术里面,偏爱的是欧洲文艺电影,还喜欢收藏奇特的复古物件,在同龄人中被当作古怪女孩。闵熙珍从来不会回怼别人的嘲笑,她有她的少女心思,就是在将来用个性化的艺术作品替自己表达。她的梦,看上去和金大中总统的韩国梦没有关系。
SM娱乐公司是韩流产业的扛把子,在接近三十年的造梦运动中,打造了无数现象级的明星和团队。其中打响国际化头炮的标志性人物,就是13岁出道的宝儿,英文名BoA。2001年,连一句日语都不会的宝儿,成为独自到日本闯江湖的孤勇者。日本是仅次于美国的全球流行音乐殿堂,14岁的宝儿凭借天才级的舞蹈和演唱功力,很快征服日本,大红大紫,也带动了韩流的全球化。
到了2002年,那个沉默内向的古怪女孩闵熙珍,偶然在社交网络上看到了宝儿的MV视频,她感到了震惊,音乐与视觉还可以融合得这么奇妙?出生于1970年代末的闵熙珍,本来想成为传统概念的艺术家,但宝儿让她看到了用流行文化表达自己的可能,好奇心的驱使让她做出了改变命运的决定——她去参加SM娱乐的招聘,经过几轮严苛的面试,进入了这家顶级公司。那时她才23岁,只能从负责绘图设计的小职员做起,还不知道此后的命运会连续转弯。
宝儿出海,算是成功地小试牛刀,SM公司的造梦机器开动三四年之后,终于有拳头产品投放市场了,这就是五个少年组成的“东方神起”。正所谓出道即巅峰,很快在中日韩等国成为年轻人眼中的天团。东方神起成功了,也自然地成了K-POP路径依赖的模板,后来的几代艺人基本都是一个思路,要有靓丽的颜值,酷炫的造型,整齐的动作,完美的人设。
东方神起之后,说起最具国际影响力的韩流组合,很多人会想到防弹少年团,欧美熟悉的名字是BTS。他们曾经连续几年在全美音乐奖等主流奖项登堂入室,成为首个在格莱美颁奖礼主舞台表演的韩国组合。美国总统拜登曾经邀请防弹少年团到访白宫,一起为亚裔群体发声,K-POP真正成了韩国的外交名片。
防弹少年团这种级别的韩国组合,举办演唱会可以进入洛杉矶玫瑰碗、东京巨蛋这样的顶级场馆,票价昂贵而且一票难求。韩国最成功的出口商品现在是文化产品了,金大中的愿望兑现得那么迅猛,怕是连他自己都想不到。
那么,为什么韩流这么能打?它征服天下凭的是什么?不得不佩服,韩国造梦工厂真的特别懂数字时代,特别懂社会心理,特别懂网络传播。
韩流歌曲都强调词曲的简单,可模仿,还要加入国际化元素,尤其重要的是,副歌部分会简单重复某个记忆点,他们把它叫做“钩子”,甚至还有人研究韩流的“钩子经济学”。就拿大家最熟悉的神曲《江南style》举例子,副歌部分的“Oppan Gangnam Style”和“Hey! Sexy Lady”这两句,都是这首歌的钩子,特别适合传唱。还有非常容易模仿的骑马舞,满足了普通人对贵族的嘲弄心理,这也符合韩流的一个流行密码,就是情绪价值给够。
营销手法是外人常常忽略的,但是至关重要。每一首K-POP歌曲流行的背后,都有精心策划的推广套路。韩流另一个重要的秘诀,是它提供一套完整的“体验包”,音乐、舞蹈、视觉、人设,都是为了满足粉丝的需求,还特别在意粉丝的各种参与感。此外,韩流粉丝有专属的应援色、应援口号、粉丝社群名称。你去追K-POP,就像是加入一个全球性的“部落”,彼此找到归属和认同。
韩流奇迹主要依赖团队的齐整、酷炫,高度工业化,这些难免会产生审美疲劳。于是,偶尔会有一两个出奇制胜的经典。比如鸟叔的反偶像风格是精心策划出来的,还有一个意外成功的大咖,就是前面提到的闵熙珍。
在早期的SM,年轻的她就像很多东亚打工人一样,努力工作,默默无闻,看似在这个庞大的娱乐世界无关紧要。转机发生在2009年。公司筹备少女时代的新专辑《Gee》,原本的方案中规中矩,闵熙珍鼓起勇气,向SM的创始人李秀满提交了一份画风截然不同的策划案:繁复的装饰全都不要,让女孩们穿上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展现清新、随和的魅力,就像几个邻家女孩儿。
这个冒失的想法看上去太不商业化了。感谢上帝,在等级森严的SM公司,这想法居然奇迹般被采纳了,结果获得了奇迹般的回报,少女时代组合一夜爆红,一件简单的白T恤成了当年席卷亚洲的时尚符号,闵熙珍也一战成名,并且立刻得到重用,从平面设计师跃升为SM创意总监。她从此一路开挂,被尊称为韩流女王。在千篇一律的流行文化产业,闵熙珍这样的清流太稀缺了,大批粉丝把她奉为教母,闵熙珍收获的追捧不亚于一线明星,正因如此,她后来的那场控诉才引发风暴。
闵熙珍出现之前的SM公司,完全符合“宇宙大厂”这个名号,他们盛产热销“商品”,贯彻着精确的工业流程。对于女团,资本和公众的需求就加倍的苛刻,女孩们要清纯但不能太放肆,性感但不能“太大胆”,亲和但不能“太真实”,像踩在钢丝绳上一样饱受折磨。
闵熙珍是艺术家思维,给了旗下艺人更多自由,她打造的组合显得很特别,有主张,有灵魂,有概念。她的处女作、少女时代的《GEE》,就开创了平民女团的新画风,主打个性化和独立意志,她随后推出的女团f(x),既抛弃了韩流产业甜美性感的老套路,也没有复刻她自己在《GEE》专辑的创新,而是以音乐的前卫、电子化为特色,打造了前所未有的概念团,这里要敲黑板讲函数了,f(x)指向一个函数含义,那就是,对于每一个输入的x ,都会通过特定的对应法则f ,得到一个独特的结果 y 。现实中,这个女团的每一次回归都输入新的x,带来新的曲风,确实没有辜负“函数团”的名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