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娱“黑红”明星,靠吐槽翻身了?三联生活周刊
2026年开年,全新的语言类喜剧综艺《主咖和Ta的朋友们》(下文简称《主咖》)播出,它的“毒舌”表现引发不小的关注。事实上,这档节目的前传正是曾风靡一时的《吐槽大会》,二者在形式上共享着同一种基因——以“吐槽”为武器,邀请公众人物直面自身或彼此的争议与槽点,在密集的语言交锋中制造笑点,为观众提供一种酣畅淋漓的娱乐解压体验。然而,《吐槽大会》“吐槽是门手艺,笑对需要勇气”的slogan,也道破此类节目的成败关键:表演者需要真正的功夫,文本需要真实的冒犯。回顾《吐槽大会》的历程,其口碑在后期几季的持续下滑,根源便在于这两点的逐渐缺失:越来越多的明星嘉宾只会念稿,缺乏表演功底;吐槽文本也越来越敷衍,失去了曾经的犀利和真实,最终滑向“一团和气”的公关现场。此番登场的《主咖》,不乏火花四射的切片瞬间,足以在社交媒体上传播博人一笑,但它并没有完全摆脱《吐槽大会》后期的困境。
2016年,《吐槽大会》凭借直面槽点、戏谑调侃的风格,打破了当时语言类综艺的固有模式。2021年播出第五季后,《吐槽大会》由于脱口秀大气候变故,便“偃旗息鼓”了。
5年后归来的《主咖》在形式上做了一些微调,“主咖”以话题为主,邀请不同圈层的嘉宾参与对话和吐槽,但其根本的逻辑依然是《吐槽大会》所开创的“名人吐槽名人”,《主咖》的slogan干脆就叫“名人不说暗话”。
《主咖和Ta的朋友们》剧照
从《吐槽大会》到《主咖》,“名人吐槽名人”的吸引力究竟何在?
这可从“内部梗”的喜剧机制说起。在脱口秀的专业领域,“内部梗”就像一个团体心照不宣的暗号,它是演员之间基于共同经历、圈内共识形成的幽默切口。比如,何广智与徐志胜因形象特质常被观众组为“CP”,当其他演员在台上调侃这一点时,了解这段“前史”的观众便会心一笑。并且,观众因掌握背景信息而产生了圈层内的归属感与默契,幽默效应因此被放大。
《主咖和Ta的朋友们》剧照
《吐槽大会》及《主咖》则将“内部梗”的模式进行了大众化扩容,不局限于脱口秀小圈子的私人玩笑,而是将整个娱乐圈乃至一些公共话题变成了一个庞大的“内部”场域。节目所邀请的明星嘉宾,其职业标签、经典作品、公开的争议事件乃至个人特点,早已通过媒体网络的长期渲染,沉淀为公众共享的认知数据库,如周杰的“表情包”与“争议风波”、唐国强的“帝王专业户”与“鬼畜走红”、刘晓庆的“人生起伏”与“年龄话题”、向佐的“一事无成”和“抽象”……基于公共信息的“共同知情”,吐槽构成了节目最为基础且高效的喜剧手段,又因其素材的公众性而避免了小众自嗨的弊端。
比如何广智在“脱圈与哈圈PK”这一期自嘲和他嘲,“我们两个行业属于是在这个低谷相见了,我觉得这两个行业相见一定是在低谷,因为就这两拨人的德性,但凡好一点就瞧不起任何人。哪怕此刻今天双方都觉得自己在痛打落水狗,只有观众知道,落水狗咬狗”,其效果类似于直接按下了观众认知中的“快捷键”——无需冗长铺垫,观众对于哈圈和脱圈“不咋地”的印象被瞬间激活,达成一种低门槛、高效率的心照不宣。
《主咖和Ta的朋友们》剧照
而“名人不说暗话”的社交形式,还挑战了国人一种根深蒂固的社交礼仪,即“当面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并解构了娱乐圈长久以来精心维护的“表面和谐”。在这个名利场中,明星之间即便存在竞争、龃龉或公众眼中的“恩怨”,公开场合也大多维持着体面与友好,真实的看法往往通过含沙射影、通稿暗示或网络小号隔空释放,形成一种虚伪而疲惫的社交生态。
“表面和谐”反而更容易引发纠纷。开诚布公的话,大家有一说一,含沙射影的话,因为不指名道姓,难免添油加醋。最近薛之谦与谢娜的纠纷,就恰恰是《吐槽大会》中少数的“名人说了暗话”时刻,果然留下“祸端”。
好在节目的多数表演中,主咖的朋友们将那些原本只藏匿于网络匿名空间、粉丝论坛或私下饭局中的尖锐评议,直接端上了公开的舞台,真人感十足,火药味也十足。犹记得《吐槽大会》曹云金主咖那一期,当时卷入师徒风波的他在舞台上对各种争议直接回应、嬉笑怒骂,完全不逊色于好莱坞明星直接下场的阵仗。
《吐槽大会》剧照
观众积攒的对明星人设的审视、对娱乐事件的好奇、对某些争议的不满,也得以通过台上嘉宾之口得到释放。比如“乐子人”专场中,小奇当着向佐的面解构了外界对向佐“幽默”评价的本质:“大哥(向佐)得有点人跟你说真话了,就感觉你没听过难听的。我们说你演正剧幽默,不是夸你好笑,是想说你干啥啥不行。我们是想说你演正剧的时候幽默,你幽默的时候很尬,你尬的时候很正经。你属于娱乐圈的斜方肌,你总在不该使劲的地方使劲儿。” 小奇代替网友们说出了那些盘旋在心头、却难以精确概括的感受,大家对明星、对娱乐圈的情绪有了一个有趣而不失锐度的出口。
诚然,《吐槽大会》与《主咖》这类基于娱乐圈“内部梗”的创作,不及那些扎根更广阔生活的脱口秀更具深度广度,但节目因为独特的形式和独特的看点,也具备了自己的存在价值。
吐槽是门手艺
仅有“名人吐槽名人”的形式外壳是远远不够的。回顾《吐槽大会》的口碑轨迹,豆瓣评分从第一季的7.6分不断下跌,第二季到第五季分别为6.8分、6.2分、6分、6.5分。症结何在?
《吐槽大会》剧照
“吐槽是门手艺”的初代slogan,道出了此类节目的双重要求。“手艺”既指向表演者的“吐槽”功夫,也指向了吐槽内容的尺度与真诚度:敢于触及真问题,敢于冒犯。《吐槽大会》系列口碑一路下滑,就源于它渐渐丢掉了“吐槽是门手艺”的初心;而这一次的《主咖》,也未能根本上解决这些问题。
一方面,“手艺”的缺失,最直观地体现在表演层面。
“每个人都能说五分钟脱口秀”的流行说法,某种程度上制造了一种误解,仿佛脱口秀的门槛仅在于文本,上台照念即可。并非如此,脱口秀是一门需要长期积累和练习的手艺,它的主要魅力在于“人与文本的高度统一”——演员通过自己的语言和节奏,表达对世界的看法,幽默的底色是个人观点的真诚输出。比如何广智,他的文本大多围绕自己的底层生活经历展开,带着强烈的自嘲精神,表演风格朴实真诚;呼兰擅长用逻辑和观点制造笑点,文本有智慧和深度,表演风格沉稳、流畅;赵晓卉以鲜明的“打工人”视角,用冷静且带点丧气的语调,吐槽职场生态与生活琐事,在平淡叙述中迸发笑点。
来到《主咖》,节目中最好看、笑点最密集的部分,就是何广智、呼兰、小奇、步惊云、赵晓卉等专业脱口秀演员登台的时候。譬如赵晓卉来《主咖》这一期,开篇就说:“今天这期节目为啥找我来呢?因为这期节目它是个急活,还是元旦假期录制。节目组知道,只有我这种天天上班的人,既擅长干急活,又擅长假期加班。我当时都没问阵容,我说有活我就干,我以为我够不挑活的。来了一看,这也太急了,这节目组都不挑人了。”这段自嘲结合了自己“打工人”的标签,也含蓄地吐槽了节目组在嘉宾选择上的“将就”——连她这样“不挑活”的人都觉得嘉宾阵容咖位太“低”。当表演者与文本高度契合,且具备扎实的舞台掌控力时,“吐槽”才能真正展现出作为一门“手艺”的吸引力与感染力。
反观《吐槽大会》后期和《主咖》中的明星嘉宾,他们大多不懂得脱口秀的表演逻辑,说脱口秀变成了“念稿”。小奇吐槽道:“第一次来这么虚假的节目,朋友们宣传rapper跟脱口秀演员battle,然后找脱口秀演员给rapper写稿,diss脱口秀演员。”这是一个公开的秘密,即,节目中明星嘉宾的文本几乎都是由编剧撰写的,然后稿子给到嘉宾,嘉宾连稿子都不用背,反正有提词器。一些明星嘉宾上台后频繁抬头看提词器,眼神就盯着一个地方,没有与观众自然的眼神交流,语气、节奏也显得生硬,再好的文本也难逃尴尬。所以,一些明星嘉宾的表演我索性只听声音不看画面,否则嘉宾那木然的、死盯着提词器的眼神,真的太让人出戏了。
虽然《吐槽大会》第一季的的嘉宾表演技巧多么高超,但那个时候的明星大多是主咖真正的朋友,他们能向编剧提供鲜活的私人素材和视角,部分弥补了表演专业性的不足。例如曹云金那期,瞿颖、沙宝亮等老友的吐槽就充满了基于共同经历的真切感与默契,表演也相对松弛自然。
《吐槽大会》后期及《主咖》的许多嘉宾搭配,却呈现出“为同台而同台”的拼凑感。以刘晓庆这一期为例,牛在在仅因综艺合作相识,耿大勇源于短剧合作,周扬青、韩樱子等则几乎无公开交集,只是因为节目主题而被临时组合的“话题小组”。主咖的朋友们只能围绕主咖公开已知的标签打转,也难以投入真正熟人之间那种松弛而犀利的表演状态。
另一方面,“吐槽是门手艺”,不仅要求表演者有足够的功夫,更要求吐槽的文本有足够的真东西,有真冒犯、真观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