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校文科生,“困在”偏远地区当公务员连木理

3/3/2026

我想辞掉公务员的工作。

秋招时,我曾收到中建中铁、银行、科技公司、媒体等各种offer,但当时觉得它们都不好,一个也没接。而现在,我只觉得懊悔。

大一上结束时,我的成绩还比较靠前。后来却不断下滑,我不再去图书馆学习,课上也不再认真听,取而代之的是看美剧。大部分时间里,我陷入了一种无法摆脱的痛苦,只有等到考试前,才会跟着老师划重点,把考试应付过去。

我有时会想,文科的轻松应试,究竟是救了我还是害了我?如果我学的是理科,这种状态下,大概率会挂科,说不定还会降级或者休学。如果到了这种境地,我是会继续溃败,还是会死而后生?

没有这种如果,我是文科生。高中时,我对未来有过许多幻想,甚至想象将来年薪百万。可等到大一入学后,了解到本校直系学姐的去向,我忽然陷入了迷茫----都说文科就业难,究竟会有多难?

大三下,我修完所有学分,开始找实习。在老师的介绍下,我去到媒体实习,做宣传、撰稿和报道等工作,但当时只是想赚钱,完全没有考虑将来找工作对口,也没有这个意识。

到秋招时,根本没有文科对口工作来理工类学校,他们招人都是去综合类院校。我那时也想进互联网大厂,但由于没有对口实习,简历投出去基本没有回音。秋招快结束时,我收到腾讯发来的短信,点进去一看,是让我反馈招聘流程体验感。说来好笑,我都没面试过,那时距离我投简历已经过了几个月。

那年土建还没有大爆,中建中铁来的人非常多,但基本都招技术岗。当时我想,去不了互联网大厂,也要去个国企央企,因此我把中建中铁从1号到20多号,所有局都面了一遍。

面试时,他们最常问的是,你是独生子吗?我说,我还有个哥哥。一般说到这个程度,面试就稳了----他们是想知道,父母是否需要子女在身边,是否能跟着项目到处走。他们说,既然你是名校毕业,会尽量把你分配到中心部门,但也不排除下工地的可能。

我知道,去中建中铁肯定要下工地,文科生也需要在现场拍照、整理材料。我哥哥是土木专业,常年在外奔波,居无定所,父母想给他介绍对象都没法介绍,完全安定不下来。正是因为知道这个,所以我对工地很排斥,父母也并不支持。

除了中建中铁,我还面了很多媒体;报名了国家电网;往南方城市投了很多银行,大多是客户经理岗位缺人,但我对营销很排斥,HR问我愿不愿意做柜员,不太会有营销工作,没有业绩压力;还有一些制造业小私企的助理、秘书这类岗位……但当时这些工作我都不想去,无论是薪资还是工作内容,我都觉得不好。

转机出现,我考了定向选调。

都说考公考编不离家,离家要去大城市。大城市竞争太大,我决定往家乡考,家乡位于西北省会城市,我想和家里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因此选了相邻省的省会城市。

六月出结果时,我才发现自己并没有被录取到省会城市,而是被分配到一个非常偏远的小城,距离家乡大概七八百公里。该地荒凉之极,到今年才开了第一家肯德基。

有两个同学接受不了这种分配,主动放弃了资格。我对这个结果也很失落,也曾想过放弃资格,但当时手头没有其他offer,最终还是签了协议。毕竟是考上公务员了,稳定、体面,不用下工地,不用当柜员,不用去小私企。更难得的是,都说体制内工资低,然而当时我考上的岗位,工资是所有offer中最高的。

从被录用到正式入职的那段时间,我感觉自己整个人生都得到了救赎。忽然之间,那种长久弥漫的痛苦好像烟消云散了。

我们班的同学要么升学了,要么没考上研也没找到工作,只能家里蹲。我特别害怕家里蹲,家庭曾带给我痛苦,我从高中时就想逃离。所以毕业那段时间,我什么都去投,什么都去考,迫不及待想给自己找个安身之所。

我们寝室其他人也在考,但最后只有我考上了。这样的结果,在同龄人眼中,多少都是被羡慕的,我也说服了自己接受它。

然而两年以后,我的心态完全发生了转变。

这座小城很偏僻,工作地不在市中心,办公室、宿舍和食堂处于同一个院子。不用自己租房,没有通勤时间,一日三餐都可以在食堂解决。

每天早上八点上班,工作内容大多是写材料。月初发当月工资,不像私企是发上一个月工资。入职后没几天,我还在试用期,就收到了工资,后来又连续发了两个月的工资。

领导跟我们讲“仕途”,说到将来可能会有的晋升、调动等等,我接收这些信息,心中悄然升起对未来的期望。新鲜感完全掩盖了我对这座城市、工作环境和生活氛围的感知。西北地区日落时间晚,吃完晚饭天还没有黑,我好像终于从漫长的冬日走出来了。

几个月后,春节回家过年。抵达家乡,出火车站后乘地铁,我竟有一种乡下人进城的感觉,我快半年没见过地铁了,第一次觉得家乡竟如此繁华。

母亲站在窗边问我:“你工作了几个月,感觉怎么样啊?和银行比起来如何?”

面对母亲的提问,我骄傲地说:“银行哪比得上,银行是柜员,这可是公务员!”

除夕夜,一家人聚在饭桌上,哥哥说起年后有新项目,要去新省份,我感慨,幸而当初没有接中建中铁的offer,否则我们俩都会常年在外奔波。

团年饭后,围坐在一起看电视,我感到久违的热闹和温馨,不禁想起工作时,我常常独来独往,单位里的同事年龄几乎都比我大,很少有能一起吃饭聊天的人。晚饭后,我偶尔会去外面逛逛,但小城萧瑟,逛不了多久就回宿舍了。

家乡城市的夜晚灯火明亮,天空几乎看不到星星,不像工作时,晚上望向窗外,总能见到天空挂满星星,远处连绵不断的山脉。

初五那天,年还没过完,我就返工值班了,其他同事还被安排在初一值班。值班其实没什么事做,但得有人坐在那儿。回去的路很寂静,抵达小城已是晚上,更加寂静。看着萧瑟无人的街道,冰冷的风吹在脸上,我第一次注意到,这座城市竟然如此荒凉。

推开宿舍门的那一刻,我忽然很难受。宿舍是三室两厅,我住北向次卧,同事们都还没回来,房间丝毫没有活人气。

新的一年,我像往常一样写材料,但加班变得越来越多,时不时需要应对检查。我日复一日地坐在办公室整理材料。渐渐的,我发现这些材料只是在应对检查,实际上也不会有人看,工作在我眼中变得越来越没有意义。

加班是间歇性的,需要应对检查的时候,会干到晚上十点、十一点,甚至是凌晨一两点。办公室有躺椅,晚上加班后,我常常有一种不想回宿舍的感觉,想直接在躺椅上过夜。那时我开始意识到,这样的工作,这样的生活,已经毫无分界,办公室、食堂、宿舍在同一个地方,原本觉得是便利,可是突然发现是禁锢,它把工作和生活完全拴在了一起。

签协议的时候,我知道我会去一个很偏远的城市,会住在公司分配的宿舍;我知道这座城市举目无亲,没有一个我的熟人朋友。但我却不知道,竟然会如此荒凉。新鲜感慢慢褪去,偏僻、荒凉、孤独、疲劳、痛苦、悔恨、抗拒、挣扎、纠结……这些负面感受一股脑涌了过来。走在这座荒无人烟的小城,我觉得自己像是被“流放”了。

第二年春节前,我在深圳出差。

除夕前一天,工作终于结束,我独自在深圳街头漫步,走了很久很久,走到晚上十二点半,推开一家快餐店,服务员问我:“还没放假回家吗?”

我说,是啊,还没回家。

这声问候把我从孤寂中带出来,但转眼又消失了,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一种苦涩的心情。我买了除夕当天的机票,第二年回到家,心情和第一年已经不同。

年后,我又到深圳出差,一直待到八月底,我在深圳整整度过了半年。因为是出差,虽然也要干活,却不似在小城时那样忙碌,多了很多闲暇时间。正因此,我开始有精力去想过去一两年的处境,越想越觉得状态不对。

在深圳,即便是夜晚一个人走在街上,也觉得灯火通明,充满人间烟火气,从不感到寂寥。然而那座小城却不是。一想到不久后要回到小城,我就有些喘不过气,脑子里刹那间闪过“逃离”的念头。我的家人朋友都在家乡省会城市,本科同学也都前往一线城市,只有我要回到小城。

从深圳返回后,领导注意到我的情绪,开始安慰我、开导我,还试图给我介绍对象。我听到后,本能地感到抗拒。我害怕和当地姑娘谈婚论嫁了,就真的永远被禁锢在这里。

慢慢的,我体会到这其实是一种孤独,呆在这个偏僻的环境,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对未来也没有盼头。和单位里的前辈聊天,大部分人都只是日复一日做着同样的工作,写着同样的材料,应对同样的检查,“仕途”有些虚无缥缈。

有一位三十多岁的前辈,在这里干了快十年,有一天通知他可以晋升调岗,换到别的省市。但经过一番抉择之后,这位前辈选择了放弃。因为他已经在这里安家了,结婚生子,老婆孩子都在当地工作、上学,他无法拖家带口,又难以离家人远去。

还有一位二十八岁的前辈,干满选调生协议的五年服务期后,决定离开这个地方,去外面闯荡。辞职上报以后,层层审批,到了最后关头,这位前辈被劝了下来。领导跟他说:“你现在已经二十八岁了,脱离社会五年了,出去又能做什么呢?外面就业形势这么差,你都干了五年了,还有什么不习惯的呢?”

和这些前辈们交流后,我越发感到恐惧,那种被禁锢而想要逃离的感觉变得清晰起来,逐渐转化为一个明确的念头----辞职。

去年八月,我第一次和家人说了这个想法。

“这可是公务员啊,你还要怎样?”他们很震惊。

这里太偏僻了,我根本不想一直呆在这儿。

“不在这儿呆那在哪儿呆?你都干了两年了,这儿工资又高,你不是说,比你能找到的外面的工作工资都高吗?你的那些哥哥姐姐在县城当公务员,都三十多岁了,一个月才三四千,你不比他们强多了吗?”

可是这儿一个朋友也没有,离家也远,每天都干重复的活,感觉自己像行尸走肉。

“那你就在这儿安家啊,成家立业,找个对象,结婚生孩子,买房子,那不就是你家了吗?”

如果这样,恐怕我真的再也走不了了。

“那你至少也得干满五年服务期,不然要赔违约金,还要禁考。”

我怕真的干满五年后,会像那个前辈一样,二十七八岁,就更没有勇气离开了。我现在才二十五岁不到,二十五岁去外面,总比二十七八岁机会多。其实父母的想法是,如果真能干满五年,五年都能忍下来,那还有什么不能忍的呢?

“大家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不,我不要,我不想,我很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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