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国政权之间的交际中国历史评论

2/19/2026

就渊源来看,五代十国的政权交际,是唐末方镇争权夺势、彼此交往和这一过程所带来的力量融合的余势。

就现象来看,五代十国的政权交际,以后梁的遣使大封四方为开始,以南唐国主以身为使而结束,期间虽不敢说波澜壮阔,但也确有甚多可表之处。

“春秋战国,虽或兵交,而使在其间矣。”五代虽然“战乱频仍”,可以说主旋律是战争,但也并不是时时刻刻都笼罩在战争的迷雾下。比如后唐明宗时期、吴越钱镠父子时期、南唐中主时期等,都有比较安稳的阶段。在这些阶段中,交际就显得尤为重要。同时,交际与战争还有互动,即一方面交际可能会引发和推动战争,如李严使前蜀;另一方面因战争产生的裂痕也需要交际来弥补,如唐明宗对孟知祥的安抚,以及南唐对闽的战与和。或者可以说,五代时期的交际,既有类似于春秋战国时期“合纵连横”的性质,也有超脱于前者的内容和形式,更有当权者在面对复杂形势时向春秋战国和三国时期的“前辈”汲取经验的例子,如钱镠和马殷等。但从根本上来说,五代十国的政权交际是一个“新事物”,有着独特的面貌。

因此,如果把这一时期放在“唐宋变革”与“宋初”的历史和学术语境中观察,很容易就会发现“表面上乱,实质是变”。虽然五代十国政权上启于唐末藩镇,身上总带有一点先天性不足,“藩镇互相吞噬,皆无雄才远略,不能戡济多难”,但他们也有不可忽视的另外一面:“法度损益,历代相承,五代虽干戈相继,而制度典章,上沿唐而下开宋者,要不可没。”

也就是说,五代十国不徒为中国历史上“最动荡、最黑暗”的时期之一,也是中国传统社会发生剧烈而又深刻变动的时期。陈寅恪先生《邓广铭

序》中的名言“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年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为世人所认可。而宋代文化之所以能有此成就,并不是偶然的和突然的,五代数十年“剧烈而又深刻”的积淀或曰蜕变,就是重要一环。其“剧烈”在于频仍的战事,其“深刻”则须剥开战争的迷雾进行更加细致考察,而“交际”便是这种“深刻”之重要一端。

纵观五代十国15个主体政权间的交往,其交际关系的类型可以分为:盟友型、敌我型、亦敌亦友型等。这种类型的多样化,决定了交际所发挥的作用,与一个政权的三个因素息息相关:一是实力,二是形势,三是当权者。当政治军事实力足够时,如果能够很好地交通诸方,可以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如王建据蜀过程、吴越钱镠时期);如果形势不如意,通过交际往来,也能为政权的生存和发展赢得重要机会(如南唐前中期和南汉前期);但是,如果当权者自身不修,暴戾残酷或者软弱无能,则再怎么遣使贡献、通婚媾和用间谍也是回天乏术(如幽州刘守光、南唐后主)。观乎五代十国的几个比较成功的“明主”,无一不是对交际与这三方面关系处理得当者,如后周世宗、吴越钱镠。所以,到五代后期,已经有人看到这其中的机窍。显德二年四月,后周比部郎中王朴所献之平边之策,上来也是先说如何利用当时的局势:

“中国之失吴、蜀、幽、并,皆由失道。今必先观所以失之之原,然后知所以取之之术。其始失之也,莫不以君暗臣邪,兵骄民困,奸党内炽,武夫外横,因小致大,积微成著。今欲取之,莫若反其所为而已。夫进贤退不肖,所以收其才也;恩隐诚信,所以结其心也;赏功罚罪,所以尽其力也;去奢节用,所以丰其财也;时使薄敛,所以阜其民也。俟群才既集,政事既治,财用既充,士民既附,然后举而用之,功无不成矣!彼之人观我有必取之势,则知其情状者愿为间谍,知其山川者愿为乡导,民心既归,天意必从矣。”

其中的“收其才”、“结其心”、“尽其力”、“丰其财”、“阜其民”,显然不能仅仅理解为针对后周治下的区域,而是同样适合于指导如何对待友邦邻国,特别是倾心顺附于后周者。周世宗一直强调与南唐等地的边境“不禁商旅”,就很好地说明了这一点。同时,中国“失吴、蜀、幽、并”,导致天下分裂,已经造成了“失道”的既成事实。但五代十国诸国的“分权鼎立”形势,也推动各政权不得不拿出一些维系人心的政策——既需要维系内部人心、亦需要维系外部关系。

因此,笔者认为,五代十国的历史,很大程度上符合“现实主义”政治。现实是无政府的,没有可以俯视一切的权威来提供安全和秩序。同时,如果没有解决它们之间争端的权威而又公正的方法,各国就自己既充当法官、又充当陪审员、却也是刽子手。所以,任何政权都不得不依赖于它们自己的武力以求生存和繁荣。虽然有个别首领或其臣僚有建立权威政府、一统天下的想法,如周太祖郭威;或者在礼法观念上向该方面靠拢,如李克用,但那不过被称为“野心”罢了。决策者制定和施行政策的出发点,依然是“国家利益”。

如果单纯是这样的话,乍一看五代十国实在无可调和的余地,活该呈四分五裂之势。然而这仅仅是就历史的个体而言。从时代大势、以及这些政权个体行为交织的过程来看,却透露出整合的趋势。正如卢梭在《社会契约论》中所说,“人类如果不改变其生存方式的话就会灭亡”,同样的,历史如果没有自我调节的能力,亦难免流于消亡。

消亡,是无论上至皇帝、中至国王(藩镇)、下至士民,都不愿看到并极力避免的。因此,在似乎无休止的战争之外,他们又或自发、或自觉,或主动、或被动地发生了倾向于“和平”与“统一”目的的行为,这就集中体现于政权交际。这一点颇为符合“超稳定结构”理论所说的“某种稳定的分裂割据局面”,即“社会上存在着几个相对稳定的相互交战的小国,已不像大动乱时出于完全无序的状态”。这种状态通过小国割据和战争,会产生调节力量,从而“在分裂割据的基础上实现统一”。很明显,交际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调节力量。

无可否认,五代十国政权中的大多数人仍然秉承“实力造就权力”(达尔文定理的社会延伸)的理念,争斗不已。这样一来,交际或许只能是五代十国的一个“非主流”行为了。但如果从实际情况考虑,争斗毋宁说更多的是一种无力回天之后的选择。现实是分裂的、无政府的,但却存在统一的、有序的理想或曰潜意识(又可称之为“历史因子”),这就是五代十国政权交际发生的背景和状态。

国家和政权,似乎不应该从道德立场上考虑问题,从而禁止或阻碍为自己谋取利益的政治行为(甚至包括战争),因为它在道义上的第一原则便是生存。而大家都要生存,这就势必衍生出“现实主义”政治的另外一端——“均势政治”。均势政治最重要的一点是多级平衡原则,它要求:一,反对绝对的霸权(或强大同盟);二,增强和维持自身实力;三,不毁灭(保持体系稳定)。从五代十国各政权的实践来看,很好地体现了该原则。整个体系(政权并立)——体系维护者(每个政权)——个人(使节等),构成了一个动态稳定系统。

“真正的乱世”之含义在于,谁都不知道天下要走向何方。但五代十国最终由郭威、柴荣包括宋太祖这样一群人,代表所有的当权者(当然包括臣民的意愿)选择了一条道路,那就是(走向)统一。这种选择就反映在以他们为代表的历史人物所主导的交际活动中。

当然,一个个体影响时局和历史发展的能力是有限的,尤其是在五代十国所谓乱世,“民心所向”只不过是一种徒有其表的托辞罢了。当时的人物发挥影响力,主要有三种方式:拥兵自立;拥立新主或依附权贵;下诏、上书。无论哪种方式,都是兵权至上。但若为稳定和长远计,执政者就不得不考虑多方面的均衡——外事与内政关系、经济与军事策略等等,这就构成了“交际”的基础。

在此基础之上,政权之间的互动,等于展开了一幅个性鲜明、“走向再造”的历史图画。关于五代十国交际的历史作用,和其中蕴含的统一因子(或力量),邓小南先生的观点可以提供很好的启发:“五代时期之所以重要,原因之一在于它的过渡性。它是一个破坏、杂糅与整合的时期。它自唐代后期藩镇割据局面脱胎发育而来,同时又为打破长期僵持之局面创造着条件;它是‘礼崩乐坏’的时期,同时又是大规模整理旧制度、建设新局面的时期;它是上上下下空前分裂的时期,同时又是走向新层次统一时期。”从另外一个角度来参照,如果说唐末藩镇割据最为鼎盛时期,各地方的哗变、叛乱、拥兵自立、相互攻伐者,“他们几乎都出于个人的野心和对抗,而不是为了宏图伟业”的话,那么经过一两百年社会形势的变化,很明显到五代时期特别是中后期,已经不再如此了,甚至这句话完全可以倒过来说。

如果再回归到问题本身,五代十国各家从“唐王朝控制下的政权”到“各自为政的政权”,自主性无疑是增强了,但与之伴随的是新的制约关系也就此形成。无论政权大小、势力强弱、“正统”还是“僭伪”,交际行为都存在着利用(或钳制)对方、乃至由此牵扯出的第三方第四方乃至第N方的意图。所以,从五代十国政权交际的事实来看,到底有无真正的“友好睦邻关系”或许应该是一大疑问。

五代十国整个的交际行为,可以说时刻笼罩在一个前提之下:契丹势力的影响。五代虽无明显的“华夷大防”之说,然而自契丹灭后晋,中原人心还是为之一震。可以说,中原对于契丹的交际期许,走过一个借助(后梁、后晋)——摆脱(后唐、后汉)——抗争(后周)的过程,这一过程从而成为了五代交际恩怨的一个大环境。而契丹政权本身也并未满足于仅仅做一个旁观者,大大小小的事件多少都与契丹发生联系(如南唐、吴越远交契丹)。当然契丹政权对于五代十国政权交际下涌动的统一力量,到底起了多大的作用,破坏还是推进,是值得设立专门话题进行评估的,本文篇幅所限,不再赘述。至于南方诸国,在与中原政权的周旋之余,也从未断绝与外邦的交往,如楚对南方诸蛮的收服,南唐与高丽、交趾,南汉与占城,尤其是吴越国,借助其航路之便,大兴海外交际,其与日本的往来还成为一个重要研究课题,又自当别论了。

毋庸讳言,这些行为在绥远番外、文化传播、海外交流与贸易等方面是很有意义的。某种程度上说他们都代替一个统一的国家政权(的某些部门)行使了相关职能,在中国融入世界的进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构成了五代十国政权交际的协奏。

五代十国各个政权的这段历史,完全可以看做是一个紧密联系而又互相制约的整体。如果用一个比喻来说的话,历史的动因如一座炉火,五代时期的54年犹如火上的一口大锅,锅中的五代十国政权如一粒粒米,而交际则如无处不在的锅中水,在炉火的加温下,催动米粒上下翻腾、相互碰撞、彼此黏合,最终每个米粒都不再完整,但却成为一锅熟粥中不可分割的一份子。

五代十国时期全图,谭其骧《中国历史地图集》

以下列出南方政权中吴/南唐、吴越的交际概况。

吴和南唐前后相递,虽历二姓,但基本实现了平稳过渡,在十国政权中极为罕见,也决定了二者不能分开而论。

杨吴的交际地位

吴的建立者杨行密(852–905年),可以说是南方诸国最早的开拓者之一。当时的北方有朱温、李克用、李茂贞、魏博罗氏、幽州刘氏等人争夺正酣,南方无暇顾及。杨行密利用这一空隙,打败孙儒的乱军,在与两浙节度使钱镠、江西节度使钟传、武昌节度使杜洪、荆南节度使成汭、武安节度使马殷等人的争夺战中,逐渐站稳了脚跟。到了天复三年(903年),杨行密就开始转变策略,谋求与周围势力建立良好关系,以求长期稳定发展。如当年四月,杨行密遣使见马殷,请为兄弟之约,并让马殷与朱全忠绝交。虽然被拒绝,但杨行密仍然坚持示好,将一直留在麾下的马殷之弟马赍厚礼遣归湖南,再次表达双方建立通商关系的想法。此举令马殷大喜。当年十一月,杨行密部将田頵叛乱,杨还求救于钱镠。

对于五代时期出现中原王朝与南方多个政权并存的形势,杨行密起到了重要作用。淮南的稳定,足以抵抗中原势力的南下,而将身后更宽阔的纵深留给了其他政权,使之赢得发展机会。正如前辈史家所言:“这个镇(淮南)的存在,阻碍着北方势力进入南方,使统一成为不可能。但占据北方的梁和沙陀人的唐、晋、汉,都是野蛮统治者,如果进入南方,只能给南方民众带来更大的破坏和痛苦,因此淮南镇隔离南北,在当时是有积极作用的。”这种作用和形象,其后一直伴随着杨吴和南唐(前中期)的交际。

907年,朱温酝酿着做皇帝的同时,杨吴内部也发生了变化。当年正月,徐温联合张颢翦除了袭吴王位的杨渥势力,开始掌握军政大权。虽然经历了一番内部动荡,但很快稳定下来,并扶植了新的吴王杨隆演。之后,朱梁在天祐五年(908年)、天祐十年两次对吴战争中均获失利,还损失了徐州王殷、延州朱瑾等将领和地盘。这样的结果,与杨吴为了获得支持,转而交好于晋王与岐王是分不开的:908年,弘农王杨隆演遣军将万全感赍书间道诣晋及岐,告以嗣位。直到两年以后的二月,“万全感自岐归广陵,岐王承制加弘农王兼中书令,嗣吴王”,杨隆演才正式行用吴王封号。顺义元年(921年),吴还和前蜀一起“屡以书劝晋王称帝”。

顺义三年(923年),李存勖灭梁时,曾邀吴出兵北渡淮河夹击后梁,但徐温采取了观望态度。等到后唐建立,徐温恐怕后唐征讨,但其臣属严可求却说:“闻唐主始得中原,志气骄满,御下无法,不出数年,将有内变,吾但当卑辞厚礼,保境安民以待之耳。”徐温这才放心,而且采用严可求的谋略,坚持自己的独立性。十月,后唐遣使称诏至,吴主不受,“帝易其书,用敌国之礼。曰:‘大唐皇帝致书于吴国主’,吴人复书称‘大吴国主上大唐皇帝’,辞礼如笺表”。

单纯从这一条交际材料,看不出吴当时的策略具体有什么高明之处,但如果与出兵全力助唐的李茂贞对比来看,显然未发一兵一卒的吴所获得的地位更高一些。吴与后唐的第一次接触,显得有些虚张声势,需要继续稳固交际成果。所以紧接着派出使者入后唐进贡,并查探其朝中情况。十二月,司农卿卢蘋带着礼物来到洛阳,“严可求豫料帝所问,教蘋应对,既至,皆如可求所料。蘋还,言唐主荒于游畋,啬财拒谏,内外皆怨”。这一下徐温放心了,随即大胆地又遣张景报聘(贺登极),称“大吴国主上书大唐皇帝”。此后,吴对后唐频频贡献,计有:顺义四年三月,遣许确进郊天银等;八月,遣雷岘贡新茶;十二月,遣使贡献;顺义五年闰十二月,遣雷岘贺正礼币;顺义六年二月,遣使贺平蜀等等。以安抚对手,并终于“待”来了后唐的内变。而借助这样的方式,吴在几年之内很好地实现了“保境安民”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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