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宫贺岁大戏中的白龙马澎湃历史
一、清代宫廷贺岁大戏中的白龙马专场
古典小说《西游记》里的白龙马,一路勤勤恳恳载着唐三藏、跟着孙悟空等,远赴西天取经,其沉默寡言、任劳任怨的形象深入人心,常被认为是“幕后英雄”。但它也有出身非凡、有勇有谋的一面,前人因此将白龙马与我们最熟悉的唐僧、悟空、悟能、悟净师徒四众并称为“取经五圣”。
【清】周兴嗣撰,孙枝秀辑,《千字文注》龙马负图,神龟献书。图片转引自《西游妖物志》。
西游故事中有关白马变化而救主的情节,算得上是白龙马历次出场中的最华彩篇章。《西游记》小说中第三十回“邪魔侵正法,意马忆心猿”,起因是唐僧遇黄袍怪,被变成老虎,身处险境。而本应通力合作的悟空、悟能、悟净,也因之前孙行者杀白骨精等事心生嫌隙,团队险些散伙。
此时白龙马挺身而出,“愁他化虎灾难脱,白马垂缰救主人”(《升平宝筏·白龙马雪仇落井》),促成了孙悟空的回归与取经任务的继续。清代的点评家认为,唐僧经历的九九八十一重磨难之中,“当以化虎为第一难,而白马于此时化龙救主,亦当为第一功臣”,“向非意马义愤,促请心猿降怪救师,异日安得有五圣成真耶?每为诵‘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之句,不觉惨然于怀。白马非马也,真可谓龙德而隐者矣”,“吾于三藏化虎,既为之伤心掩卷矣。至于白马救主,又不禁涕泪之横集也”。([明]吴承恩著,[清]黄周星点评:《西游记》第三十回)
小说构造了纸面上的超凡世界,而戏曲更赋予了文字情节以声韵与神态,使凡人将满载奇绝想象力的西游故事搬上戏台。清代皇家于节庆时节上演的内廷大戏中,有改编自《西游记》的《升平宝筏》,其中还专门给了白龙马一个专场。根据“白龙马雪仇落井”这一出戏文可以推想,戏台之上,白龙马的外表多番变化,从白马,到戴紫金冠的小生,再到斟酒和舞剑的小旦;其言行也充满悬念,先与黄袍怪周旋,再对悟能规劝,观众的心弦都集于该角色的一举一动上。诸如“一晌歌停,且将剑舞,宝光霍霍蹴氍毺。偷觑,妖孽沉酣,手耀锟铻,按不住心头怒”等场面,应是十分精彩热闹。
且看好戏开场,由小生扮小白龙,戴紫金冠,软扎扮,从寿台上场门上,给出行动预告:“今日遇了妖魔,将师傅变虎,八戒逃遁。宝象国王道他神通广大,十分欢喜,赐下宫女十名便殿筵宴。我如今幻作宫女模样,混入其中,相机行事,刺杀妖魔,救俺师傅。”白龙马的最初计划是自行上阵除妖,但也要巧用计谋。于是在宫女群舞之后,小旦出场。小旦“戴过梁额,穿宫衣,扎袖,袭氅”,饰演小白龙化身而成的宫娥,念白“待奴歌一曲,奉敬都尉爷一杯酒”。只见来者“嫦娥面”“人如玉”,歌美人美,“袅娜新妆束”,足见白龙马的变化本领可谓过关了。其演技也不差,面对美娇娘口中道出的“奴家不但会歌,还会舞剑。试舞一回,以助筵前一乐”,妖怪自当醺醺然、欣欣然。
只可惜外形变化虽然不失为一种本领,但在斗法中,未必是能制胜的真本领。“小白龙化身作飞剑,黄袍郎接剑,砍科,小白龙化身从地井内逃下”。白龙马不敌黄袍怪,“雪仇”不得,只好“落井”逃生,另择计划来救唐僧。(《升平宝筏·白龙马雪仇落井》)
既然独自救出唐僧的原定计划受挫,小白龙的新计划就需要找帮手、搬救兵。这时,猪八戒就要上场了。“丑扮悟能,戴僧帽,扎金箍,猪嘴切末,穿悟能衣,带数珠,持钯”,丑角的唱词无非是感叹“西天没人去”:“闲多管,寄家书,有冤无处诉。痛嗟吁,变虎师遭难,沙僧又拿住,刚刚剩下老瘟猪。”这也看得出,悟能此时,负气不考虑大师兄悟空,也完全不在意白马有何用。
白龙又换人身上场,唤悟能作二师兄,使得悟能大吃一惊:“马不见了!你是甚么人。”小白龙表明身份来历,并讲述了“幻作宫女”除妖未成的经过,关键是“二师兄,我们大家商量,快救师傅要紧”。对猪八戒的丧气话,小白龙也能对症下药:“师兄,不要你去降妖,只要你去花果山请了大师兄孙行者来,救师傅便了!”猪八戒怕被孙行者记恨,小白龙又劝说“他决不打你!他是个有仁义的猴王,你到那里,不要说师傅有难,只说师傅想他,哄他来就是了”。小白龙言辞恳切、计划周详,悟能也受感染:“你是这等尽心!也罢,我若不去,显得我不义了!”这才有了后面的悟能“低头伏罪含羞去,待我絮他几句。管教那跳戏猴儿暴性除”。最终唐僧得救,师徒和好,继续取经之路。(《升平宝筏·白龙马雪仇落井》)
二、西海小龙的来处与取经路上的坚守
《升平宝筏》里的这出戏,场面鲜活而节奏紧凑,叙事利落,论情节则与小说大同小异。而我们之所以要特别关注该清代宫廷大戏中的白龙马形象塑造,一方面,各花入各眼,《升平宝筏》的妙处并不仅在于“内廷”光环,虽说其因此而在编排、展演等方面不无忌讳又独具特色,成为从“案头”到“戏台”的经典,但归根结底,其面世与存续,仍是印证了“西游故事”长久魅力,并扩大了流传路径:人们渴望近距离领略故事的魅力,即便在“小说”文本相对定型之后,也有更加生动的“戏曲”方式。
关注各类戏曲改编形式的学者指出:“《西游记》以其特殊的艺术魅力获得了上至帝王将相,下至平头百姓超乎寻常的青睐。其接受群体之广,狂热程度之高,令人惊诧。‘西游戏曲’的大量搬演,堪称锦上添花。从宫廷到民间,明传奇、清传奇,花部、雅部,层出不穷,花样翻新。其中不得不提的是清代的宫廷大戏《升平宝筏》。这部长达二百四十出的鸿篇巨制可以说是戏曲传播史上的一大奇观。
尽管因为体例所限,难免陈辞俗套,但也不乏匠心独运之处。编创者成功地把做为案头文学的经典,转化成了‘场上’之经典。有意放大了小说中极具戏剧性的情节、场面,加以敷演,使之更具观赏性。其后活跃于舞台之上的‘西游记’,不论是连台本戏,还是单出折子戏,几乎无一例外都是它的节略、拆装”。(胡胜、赵毓龙校注:《西游记戏曲集》,辽海出版社2009年版。)可见西游故事深入人心、吸引大众的影响力无远弗届、巨细靡遗,“帝王家”亦在其中。
另一方面,《升平宝筏》是“封敕撰戏”,作为长达二百四十出的鸿篇巨制,其创作动因和创作班底都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一时间的“顶级”。《升平宝筏》从命名上看,舍“西游”原名,固然脱不开粉饰太平、节庆娱乐、迎合帝心的色彩。“乾隆初,纯皇帝以海内升平,命张文敏制诸院本进呈,以备乐部演习,凡各节令皆奏演。……演唐玄奘西域取经事,谓之升平宝筏,于上元前后日奏之。其曲文皆文敏亲制,词藻奇丽,引用内典经卷,大为超妙。……嘉庆癸酉,上以教匪事,特命罢演诸连台,上元日惟以月令承应代之,其放除声色至矣。”(《啸亭续录》卷一《大戏节戏》)
如洪亮吉祝寿诗中所言,“蟠天际地不足名,特赐大乐名升平”,“万方一日登春台,快看宝筏从天来”。(《洪亮吉集》卷九《西苑祝厘集·万寿乐歌三十六章·升平宝筏第三十三》)但平心而论,即便其在独创性上“未足卓绝”(《蠡舟评朱师辙淸史稿艺文志》),但二百四十出的鸿篇巨制,制作不可谓不精良,如前述片段所示,在场景、人物与逻辑等方面,颇多讲究。“总导演”张照是康熙朝进士,康雍乾三朝为官,才华横溢,声名远扬,宦海沉浮,屡获生机,既能编书,又能排戏,称得上是位高才。(《乾隆娄县志》《清史列传》《清史稿》等)他对“刑律”与“乐律”等都颇有研究,奉命编排宫廷大戏,不说是大材小用,也起码是驾轻就熟,不难为“西游故事”锦上添花。
《升平宝筏》的创作既然奉乾隆帝之命,必当十二分用心。张照既是朝廷重臣,又是文苑名士,想必也借此显己之才华与尽心。史传可见,他读“刑律”心思缜密,通“音律”深谙乐理。把本就精彩纷呈的西游故事演绎得活灵活现,正是其强项。所以哪怕是在“取经五圣”中存在感相对弱的白龙马,在这二百四十出戏中,还是给了前述小生、小旦轮番出场,白马化身龙子、龙子扮作宫娥的专场。不仅如此,戏中对白龙马的身世、心态与行动,都合理增添了细节。
试举两例:白龙马在取经前为“龙子”、取经途中为“白马”,究竟有无名字?白龙被贬的“忤逆不孝”因由,又具体有何说道?小说中有意无意简略,《升平宝筏》中都有交代。
简言之,戏中白龙名“悟彻”,犯错原是酒误事。
先看“悟彻”之名。前述“白马救主居首功”的出场,正逢取经队伍组建不久、险些解散的危急时刻,也是白龙马取经路上的华彩篇章。对于白马变身为人,《升平宝筏》的刻画是,猪八戒不认识变身后的白龙马,白龙马却唤悟能(猪八戒)为师兄:“师兄有所不知,我乃西海龙王之子,因犯天条,责贬鹰愁涧,幸蒙观音菩萨垂慈救拔。着我变白马,驮师傅西天取经。与我取个法名,唤作悟彻,故此称你是二师兄。”(《升平宝筏·白龙马雪仇落井》)
而到了取经后的“功德圆满”、论功行赏环节,白龙马再次变身为人,向唐僧行礼,唐僧也不认识他。于是《升平宝筏》再次描画这种“自我介绍”:“(悟彻白)师傅!(唐僧白)你是那个?(悟彻白)弟子就是师傅骑坐的白马,今日功德圆满,已成正果。菩萨与我取个法名,唤做悟彻。(唐僧白)阿弥陀佛!”(《升平宝筏·东土僧化脱凡胎》)
再看“忤逆”之罪。熟悉西游故事的朋友们都知道,白龙变为马,是“戴罪立功”。“取经五圣”中除了唐僧,悟空、悟能、悟净、悟彻都是有罪之身,踏上取经之路,多少都将此途作为转机,存有谋求“功果”的算计。如白龙口中的“我乃西海小龙是也。因犯天条,退鳞锯角,变马驮唐僧往西天取经”。但白龙获罪的特殊之处,是他的“触犯天条”,是被“父王”举发。这除了说明龙王驭下森严、大义灭亲外,多少令人生疑:挫折固然能令角色成长,但取经中白龙马不遇重大危机不变身、沉默几乎自始至终,当初为何行事放肆、触怒家长、险遭杀身之祸?
我们且回看当初菩萨是如何救下白龙的。《升平宝筏》里,白龙自承:“我是西海龙王之子。只因吃醉了酒,纵火烧坏了殿上明珠,父王表奏天庭,告了忤逆。玉帝将我吊在此间,打了三百,不日遭诛。望菩萨救拔!”从菩萨之处获得生机后,主创又借白龙之口来规劝世人切莫贪杯误事:“难得菩萨慈悲也!昔日大禹曾有句话说得好:道他酒能坏事。一些也不错!”“大禹恶他甘美,后人因他受累。可怜我命绝悔无追。劝世人休沉醉,如咱惹祸危。”(《升平宝筏·入世四魔归正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