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孕”引爆台湾争论:谁的渴望,谁的风险?BBC
台湾应否“代孕”合法化,30多年来都没有社会共识。近期立法院审议《人工生殖法》修正草案,让这个争议再度成为焦点。
法案讨论引发大量女性强烈反对,被视为集体创伤的展现,少数男同志发言也进一步加剧社会情绪背后的性别对立。部分声音甚至将“代孕”与“性交易”类比,引来新一轮争辩。
回到制度的起点,社会各界都在追问:生育有血缘关系的孩子,是个人渴望,还是必须由政府回应的公共问题?
BBC中文采访多位专家与性别运动人士,梳理在代孕讨论中浮现的争点与张力。
延烧30年的代孕立法争议
代理孕母是指一名女性受他人委托,透过人工生殖技术怀孕,生产后孩子由委托者抚养。是否使用代孕者的卵子,则视代孕契约与当地法规而定。
若从是否涉及报酬来分,代孕模式可分为“商业代孕”(有偿代孕)和“利他代孕”(无偿代孕),前者允许委托者向代孕者支付必要费用外的报酬,后者经常是亲友协助性质的代孕,委托者仍须负责代孕期间的必要支出,至于能否给予补偿金(compensation),各国规定不同。
民众党立委陈昭姿(右三)被视为推动代孕的领军人物
无论是哪一种,代孕在台湾都不合法。这是根据2007年颁布的《人工生殖法》,异性夫妻若不孕或有特殊医疗理由,可进行人工授精及试管婴儿等疗程,但依法受术女性必须“亲自怀孕”。2024年卫生福利部曾提出修法草案,尝试纳入代孕条文,但因争议过大而搁置。
部分台湾人会前往开放代孕的国家寻求服务。2025年出版的纪实书籍《孩子不是我生的?第一本台湾夫妻的海外代孕实录》指出,以美国加州为例,商业代孕费用至少需要22至29万美元,需历时一到两年。
过去亚洲的热门地区则因出现剥削与弃养问题,泰国已禁止外国人使用商业代孕服务,印度则全面禁止商业代孕。
随着近年台湾同婚合法化及生育型态的改变,人工生殖与代孕议题再度引起讨论。台湾立法院自1月8日审议《人工生殖法》修正草案,在各党立委、党团与行政院提出的共20个草案版本中,有5个版本增列代孕专章,被指等同推动代孕合法化,引发各界关注。
其中,民众党立委陈昭姿被视为推动代孕的领军人物。她倡议代理孕母制度已经超过30年,早在1990年代她尚未从政、担任药师时,就自述是一名“先天性子宫发育不全”患者,因无法生育感到痛苦与绝望,盼为所有不孕症病友发声。
2024年就任立委后,陈昭姿领衔民众党团提出一份增列代孕专章的《人工生殖法》修正草案,试图建立一套以“互助”为原则,但在主管机关所定金额或价额内,仍可对代孕者提供酬金的代孕制度。
陈昭姿指出,“代孕不会因为没有法律就消失”,子宫有病变的女性、男同志伴侣若只能远赴海外代孕,无论是孕母、孩子、需求者都缺乏保障。几位支持代孕的国民党立委,也陆续提出各自版本。
同年5月,《人工生殖法》的主管机关卫生福利部,也公告了一份包含代孕制度的修正草案,迅速引起舆论反弹。同年年底,卫福部宣布改采另一个没有代孕的草案版本,但相关争议已经一发不可收拾。
社会情绪背后的性别张力
在法案讨论的同时,社会上接连出现多起争议事件,隐隐浮现性别对立。
2025年,少数曾赴国外代孕求子的男同志的线上言论引发众怒。相关事件包括:有男同志伴侣分享国外代孕经历时,直言他们“选了一个最漂亮身高最高的俄罗斯人”、“不是来听你教我子宫要怎么用,不爽请滚喔”。另一对伴侣赴墨西哥代孕生下“四胞胎”,遭网友质疑为何不减胎以降低孕母生产风险,虽事后澄清是两对双胞胎,但其对代孕细节的描述,仍引发是否合法的讨论。
上述两起事件都源自Threads平台,当事人的真实背景难以查证,但皆非匿名僵尸帐号。另一个身分可确认的案例,则是经慈济医院证实为员工的朱姓医师,他与同性伴侣赴美国代孕生子后,将孕母生产画面未经遮蔽地上传Instagram,引发网友挞伐,认为此举侵犯孕母的隐私与尊严。
台湾社会上接连出现多起争议事件,隐隐浮现性别对立。
另外,陈昭姿身为代孕合法化的最大推手之一,过往接受网路节目《岂有此吕》专访的影片也被挖出。她在专访中回顾早年尝试非法代孕的历程,谈及想筛选性别生下男婴以回应婆婆的期待,以及曾洽询一名医疗知识不多、想要收入的外籍移工,盼她能当代理孕母等,相关言论引起舆论不安。
随着更多争议言论浮上枱面,许多女性对代孕制度表达出强烈的愤怒与焦虑,论战也延伸到“发言权”的问题——没有子宫或孕产经验的人能否评论代孕制度。
台湾生育改革行动联盟监事谌淑婷向BBC中文指出,女性对代孕的愤怒和焦虑,其实是一种对孕产现状失望的集体投射,因为很多女性在孕产的重大决策上,都被医师、配偶或长辈的意见淹没,甚至遭到道德绑架。“如果我们自己在婚姻中都无法完全掌握身体,那些更弱势的代孕者,谁来保证她们有能力拒绝?”
她提到,台湾社会仍有孕产迷思,“连生下一个孩子(肤色)白或黑,都会说妈妈是不是在怀孕时吃了什么”,倘若孕育自己的孩子都会招来指点,更不用说代孕者能保有多少自主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