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诗的根本追求:世界的诗化法广
在弗·施勒格尔开始构思写作希腊诗歌研究的著作时,他读到了席勒的论文《论天真的诗和感伤的诗》,这让他多少感到一点沮丧。因为他发现就对诗的本质的思考而言,席勒说出了许多他已经考虑的问题,而且比他的思考更深入。这个事实刺激他要在诗论方面提出更有价值的理论。他坚信考察诗的历史一定会走向一种具有普遍意义的新诗论。
德国浪漫主义图片卡斯帕·弗里德里希所绘的《雾海上的旅人》局部图片资料图片 © 维基百科图片 德国浪漫主义图片
问:看来诗的本性和意义是施勒格尔的关注点。
答:是的,为了理解施勒格尔的诗论,我们需要对诗这个概念稍做一点解释。首先,它是一个名词,特指一种文学体裁,它以韵律、节奏、行段表达人类内心情感。我们古人对此的说明是“在心为志,发言为诗”。后来所谓“诗言志,歌咏言”,把诗与歌做了区分。其实在古代诗歌不分,把内心的感受用音律吟唱出来就是诗。不过也有学问家,比如闻一多先生,指出“志”这个字就是历史。所以诗在远古就是讲述历史。这个说法有相当道理,荷马史诗就是早期希腊历史的记述。诗的第二个含义就要复杂得多。在一些思想家眼中,诗是一个涉及本体论的哲学概念。比如意大利哲学家维科就认为,早期的形而上学,也就是探讨存在问题的哲学,是“诗性的形而上学”。因为先人的非经验性的思考是由活生生的感觉和想象构成的。在维科看来,初民头脑中不会有抽象的概念,“我是谁?”“周遭的世界是什么?”,“它和我是什么关系?”这些带有存在论意味的询问都是和着自己身体的脉动,心跳等节律被感觉到,所以最初的表达伴着最简单的节奏。神秘感是先民最易获得的感受,他们疑惑,询问并试图把他们说出来。由于这个说往往合着天然的律动,它就是一种被称为诗性的东西。这种原始思维的状况已被许多人类学家在原始部落的生活中获得了实证。列维·布留尔在其名著《原始思维》中指出:“大多数哲学家所视为当然的思维着的主体的理性统一只是一个迫切的要求而不是事实。我们的智力活动既是理性的又是非理性的,在它里面,原逻辑的和神秘的因素与逻辑的东西共存。”
问:所以人们会说哲学起源于诗。
答:对,与施勒格尔关系密切的哲学家谢林就曾大力阐述过这个观点 。所以我们就明白为什么作为德国浪漫派的主将施勒格尔的着力点是诗学。这里有一个重要的环节,那就是施勒格尔强调并使用了一种独特的写作方式,那就是所谓“断片化写作”。他与其兄奥·施勒格尔创办杂志《雅典娜神殿》,在这个杂志上,他发表了许多浪漫派的观点,但都是以断片格言的方式面世,这是施勒格尔有意为之。因为他认为德国人对体系化的偏爱无形中窒息了思想的活力,给了理性思维过大的权柄,让人的感性和自然的生命力萎缩,而思考过程的不确定性是不断接近真理的必由之路。断片写作的优越性恰在这里,一个思想跳出来,不必等待成熟和系统化就可以记录下来,发表出去。这样,这个思想就一定是敞开的,可以灵活选择发展的方向,这才是活的创造。我们很容易就看出来,这是一种写诗的方式。正是在《雅典娜神殿断片集》中,他提出了浪漫诗的概念。这可以说是德国浪漫派的一个核心概念。他说:“浪漫诗是渐进的总汇诗,它的使命不仅在于重新统一诗的分离的种类,把诗与哲学和雄辩述沟通。它力求而且也应该把诗和散文,天才和批评,艺术诗和自然诗融汇于一体,把诗变成生活和社会。把生活和社会变成诗。”
问:这是明确的诗化生活的设想。
答:是的,诗化生活是浪漫派的最高理想。浪漫派的另一员大将,施勒格尔的知心朋友诺瓦利斯对此说得更明了:“给卑贱物一种崇高的意义,给寻常物一副神秘的模样。给已知物以未知的庄重,给有限物一种无限的表象,我就将它们浪漫化了。”从这话中我们了解到浪漫派的目的是让社会生活和个体摆脱卑贱低下的状况,让寻常的事物展现出神秘的意义,让有限的生命体现出永恒。这些诉求只有靠将世界诗化来达成。因为诗这个字在古希腊表示创造性的行为,用海德格尔的话说,它是一种“构筑”。施勒格尔给浪漫诗的最宽泛的定义是“总汇诗”,他用的词是universal,这个词的根本含义是无所不包,是普世化,是统一。施勒格尔的想法是以浪漫诗的普遍化来弥和分裂,因为在他看来,希腊理想是万物融合,人与世界,人与美,人与自然之间没有冲突撕裂。而施勒格尔眼中的德国,不管是社会生活,政治制度。文坛倾向,无一不是分裂冲突的,甚至施勒格尔兄弟自己的爱情与婚姻生活也是一连串不见容于社会的灾难。
问:难道分裂的现实激发出普遍化的理想?
答:这至少是刺激因素之一,因为事实上,所有的思想家都是站在自己脚下的土地上感受和思考,勃兰兑斯说的明白:“诗与生活之间的关系这个大问题,对于它们深刻的不共戴天的矛盾的绝望,对于一种和解的不间断的追求,这就是从狂飙时期到浪漫主义结束期的 的全部德国文学界的秘密背景。”我们接着分析施勒格尔的浪漫诗的理想。除了上面提到的以普遍化来消弥分裂,施勒格尔还设想以浪漫诗统一文学大家庭。他说:“浪漫诗包罗了一切稍有诗意的东西,大到一个自身内又包含了许多其他体系的最宏大的体系,小至歌童轻声哼进他那淳朴歌声中的一个叹息,一个吻,浪漫诗可以全身心融入被描绘的对象,致使人们相信浪漫诗唯一的,也是全部的内涵就是刻画各种各样的诗的个性。”这段话表达了施勒格尔的艺术美的理想,那就是一切艺术创造必须是浪漫的。这似乎是一个太过宽泛又专断的要求。但我们知道,诗在德国浪漫派那里不仅是一种文学体裁,他们是以希腊人的方式来理解诗。正像维科在他的大作《新科学》中指出的:“在希腊早期,最大的哲人就是那些通晓神的语言的诗人,希腊人称他们是创造者。”古罗马大诗人何拉斯称他们为“神的解释者”。作为希腊诗歌的研究者,施勒格尔毫无保留地用希腊人的诗的观念来指导18世纪末德国的文学创作。所以无论哪种艺术形式,其最高理想就是浪漫化。
问:这么看浪漫化是一种创作理想。
答:是的。施勒格尔接着论述:“只有浪漫诗能够像史诗一样成为周围整个世界的一面镜子,成为时代的肖像,它最能够乘着诗的反思的翅膀,不受一切现实的理想的兴趣的约束,飞翔在被描绘者与描绘者之间,不断增强这个反思的能量。”这就是说施勒格尔确信,浪漫的创作方法能揭示艺术美的深度,广度,它是唯一不受限制的创作方法。他说:“浪漫诗有能力达到最高最广的文化教养,不仅从内向外,而且也从外向内,在浪漫诗的产品中,每一个局部都应是一个整体,而浪漫诗按照每一个这样自成一体的局部的样子来组织各个局部。于是,它面前展现出了一个无限增长着的完美远景。”这里浪漫诗已脱离了单纯的艺术创造的领域,而成为整个社会文化,教养,文明程度的标尺。浪漫诗的产品不再是一件艺术作品,而是整个社会的艺术化,审美化,这正是席勒的理想。最后施勒格尔断言:“只有浪漫诗是无限的,就像只有浪漫诗是自由的一样,浪漫诗承认诗人的随心所欲,容不得任何限制自己的规则,乃是浪漫诗的最高法则。浪漫诗是唯一既大于浪漫诗又是浪漫诗自身的诗,因为在某种意义上所有的诗都是也应该是浪漫的。”话说到这里,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施勒格尔深受他朋友费希特哲学思想的影响。勃兰兑斯指出:“在费希特的认识论中,绝对的自我由于包括一切真实,它要求它所对立的非我同它自身相和谐,而无限的奋斗过程就是克服它的限制。自我以一个不受限制的君主的专横,使它面对的外在世界化为乌有 。”
■ 父母爱孩子,是种“扭曲的权力”(组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