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韵梅——中国首位医学女博士的西行与归途上海书评

1/13/2026

1864年出生于宁波的金韵梅,是第一位在美国获得医学学位(M.D.)的中国女性。在美国工作期间,金韵梅从1911年开始在哥伦比亚大学为中国留学生演讲,延续十年,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新一代华人精英。而在中国现代医学出现阶段性断层的背景下,金韵梅几近以一己之力独自前行,成为华夏现代女性的象征符号。

金雅妹/金韵梅,1914年。

近日我意外发现《金雅妹:走向世界的浙江女子》一书。作者楼薇宁是一名英语教师,多年来致力于译介金大夫的生平,确实做了一件颇有意义的事。她将美国大豆研究中心二十多年前整理的文字、照片、绘画与小说等资料,几乎原样收录于书的后半部分,这种汉英对照的编排方式,或许也便于中国读者阅读与理解。

看得出,编著者已尽力理解原文并加以诠释,但由于缺乏史学与医学方面的系统训练,对素材的消化,以及与相关史料的融通仍显不足。本书的一大亮点在于书名立意:将重心置于“走向世界”,也就是现代化启蒙这一关键议题。相较于一些围绕金雅妹(1864-1934)的写作,仅停留在她有限的医学履历之上,而忽略其自觉承担中西文化交流使命的贡献,本书仍可谓有所推进,尽管整体叙述的厚度与力度尚显单薄。

金雅妹幼年不幸,父母双亡后被传教士麦嘉缔(Divie McCartee,1820-1900)夫妇收养。一个失孤女童未取正式汉名,在当时的中国并不罕见,也因此,她在不同文献中的称谓与拼写长期不一。但这并不影响学界所指——世上只有一位毕业于纽约女子医学院(Women's Medical College of the New York Infirmary)的中国医学先驱。参照1887年《纽约医学周刊》所刊文章,作者署名为Y. MAY KING, M. D.。这一署名以缩写弱化“雅妹”,并凸显“May”的花卉意涵。基于此,我倾向以“金韵梅”指称这位中国第一位医学女博士:比较音译与意译之别,“雅妹”像乡间小名,“韵梅”则更具书卷气。

金韵梅1887年在《纽约医学周刊》发表的《组织学标本显微摄影》

医学院毕业后,金韵梅继续深耕临床与科研,约两年间专注于显微病理观察与显微摄影等工作。以当时的条件而言,这样的学术起步已属高水准,堪比当下AI技术的诊疗运用,因此称她具有“博士后”式的研究经历,可谓名副其实。她发表于《纽约医学周刊》的《组织学标本显微摄影》(Photo-micrography of Histological Subjects),可视为中国学者首次以研究论文形式、经同行评议并获得高度认可后,在专业期刊公开发表的学术成果。《纽约医学周刊》由威廉·哈蒙博士(Dr. William A. Hammond)于1865年4月创办,他运营至1883年1月,后由爱普顿(D. Appleton & Co.)全面接手。该刊在当时的科学界具有较高声誉。

纽约女子医学院

回望历史,中国现代医学在清末民初,曾开启过一段以金韵梅为源头,由数位留洋女医生为主体的靓丽时代,其视野与实践超越了当时男性精英拥挤在科举路径形成的认知格局。金韵梅在美丽聪慧的十六岁花季,入学纽约女子医学院,1885年以第一名的成绩获医学博士学位。1896年5月12日,《夏威夷公报》(Hawaiian Gazette)的航班通告公示,三十二岁的金韵梅搭乘太平洋蒸汽轮,再次远赴美国旧金山。这是她毕业十年后,事业命运发生重大转折的关键节点。

早在一年前,金韵梅抵达夏威夷准备分娩,她利用这次机会将历年积累的学术、临床资料和各界好评一并整理,向联邦有关机构申请执业许可,却最终石沉大海,杳无回音。为在日益规范的医疗体系中淘汰庸医,美国当时开始推行更为严格的医师执业制度,以最大限度保障医患双方权益。金韵梅申请无果,或许正是因为她缺乏在美国本土行医的充足证明。

另外,此次远洋客轮自檀香山起航时,距夏威夷王国正式并入美国联邦尚有两年。彼时夏威夷与联邦政府之间的关系仍未理顺,行政衔接紊乱、管理失序,通讯亦不发达。因而,金韵梅在夏威夷申请美国医师执业资格,恰逢此一时点而遭流程掣肘、被迫拖延,也不无可能。

金韵梅在完成学业之初,归心似箭,随即出任厦门教会医院传教医生。其间,她频繁往返中日,工作内容涵盖外科、妇产科及传染病诊疗,并热心于医疗培训与健康宣教,同时还需照料居住在神户的养父母。这种高强度的工作状态持续了两年,金韵梅因无法适应厦门的水质环境,罹患伤寒而病倒。康复后,她被迫调整规划,转而在神户设立私人诊所,独立行医长达五年。

有关医学新人金韵梅的上述事迹,在华传教医生社团的报刊中屡被介绍,原因在于当时华人西医本就屈指可数:早期的爱丁堡大学医学博士黄宽,以及博济系首席华人医生、伯驾的大徒弟关韬,均已去世;何启博士正遭丧妻之痛,以筹建香港爱丽丝纪念医院寄托哀思;孙逸仙尚在博济医学堂与香港西医大学堂背书,并在爱丽丝纪念医院见习。在中国现代医学出现阶段性断层的背景下,金韵梅几近以一己之力独自前行,遂成为华夏现代女性的象征符号,媒体亦因此多有报道。

1885年6月11日,《萨姆纳公报》(Sumner Gazette)称,金韵梅自纽约女子医学院毕业,成为中国首位获得医学博士学位的女性。次日,《爱丁堡晚报》(Edinburgh Evening News)又报道,毕业典礼中有清政府领事官员出席。由于养父麦嘉缔长期旅居日本,声誉甚著,养女金韵梅的相关消息也因此成为当地新闻。1887年8月,日本医学杂志《成医会月报》(Sei-i-Kwai Medical Journal)刊载称,金博士拟赴费城、华盛顿与纽约继续研究生阶段的学习,并在纽约及佛蒙特的医院接受住院医师培训。香港《中国邮报》,又称《德臣西报》(The China Mail),亦同步转载该则消息。

消息传回中国后,1887年创刊的《博医会报》(The China Medical Missionary Journal)当然不会忽视这则关乎传教医生及其后辈成才的要闻,遂在9月与12月两期季刊中连续报道:称她“以本届最好成绩从纽约女子医学院毕业”;“与厦门归正教派有关的金博士,正采取扎实措施,开始在此从事女性医疗工作”。然而,这些报道与褒奖终究未能促成金韵梅获得美国本土的行医执照。

既然行医执业之路中断,再次登陆旧金山的金韵梅,该如何重新适应旅美生活?金韵梅远非单纯医者:她从小熟知美国,知识结构完善,人格亦趋成熟。作为知识精英,她一直关注中美两国的文化异同和政经走向。是年盛夏,清廷重臣李鸿章访问美东,其间披露的核心问题,直接影响金韵梅未来人生取向与工作重心——她开始淡出治病于疾患,转而追求救人于危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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