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玲身后的那个小丈夫周彦敏

1/12/2026

与陈明结合,可能是丁玲一生中最得意的一个选择。

有关他们同居的起始时间,目前有两种说法:

一种来自陈明自己。他曾告诉李向东,他与丁玲1942年春节在蓝家坪文抗结婚。

但这种说法遭到蒋祖林的批驳。蒋祖林称,1942年春节那个寒假,他与母亲丁玲一起借住在罗烽母亲的窑洞里。言外之意就是,丁玲不可能与陈明在此时结婚同居。

据了解,1942年春节期间,丁玲的工作关系还在《解放日报》,解放日报的社址在与宝塔山隔河相对的清凉山上,当时人们的住宿都是跟随工作变动的,丁玲在担任文艺栏主编期间,她在文抗驻地蓝家坪并没有独立住所,所以她来蓝家坪,要借住在罗烽母亲的窑洞里。

查阅万年历,1942年3月1日恰好是元宵节。传统习俗,过了元宵节,春节就算过完了。

1942年3月中下旬,舒群接替丁玲《解放日报》文艺栏的工作后,离开蓝家坪,搬去了清凉山,舒群倒出来的窑洞,丁玲搬了进去,这才真正安了家。帮丁玲搬家的正是黎辛,黎辛说,那时候搬家很简单,一辆大车就拉过来了。

黎辛细心查对过《解放日报》编委会记录,得知舒群是13日决定调来,16日上班。

丁玲结婚的另一种说法来自黎辛。

黎辛回忆,丁玲陈明正式举办婚礼是1942年11月7日十月革命节,那天,文抗秘书长于黑丁还特意安排伙房加了两个好菜,会餐。黎辛说,当年延安很看重十月革命节,许多人都选在那个日子结婚。

蒋祖林也持此说。

但陈明没有认同这个说法,他说:“我们结婚没有张扬,没有请客”。

合理推测一下:也许,两人住在一起的时间较11月7日要早一些?所谓的会餐,就是宣告“公开营业”的一个形式而已。

丁玲在20世纪80年代初的一次讲话中,针对当时社会上关于“思想解放”的讨论,曾语出惊人说:“什么思想解放,我们那个时候,谁和谁相好,搬到一起住就是,哪里像现在这样麻烦!”这或许算是当事人的夫子自道吧。

不论是早在那年春节,还是晚到当年的11月,丁玲与陈明在一起,都是1942年。

西战团时期的丁玲

而1942年,对于丁玲来说,可谓是流年不利。

首先,那年3月,丁玲的《“三八节”有感》在《解放日报》一经刊发,就在延安引起了很大的争议,受到许多老干部的批评,随后,在延安整风运动期间,丁玲也和王实味一起,成为被批评的对象。

后来,时任中央党校副校长的彭真就曾经对丁玲说:你以为毛主席喜欢你,你犯了错误他也喜欢你?

彭真所说的这个错误,指的就是《“三八节”有感》。丁玲自己也承认,这篇文章,让她从此以后受了几十年的苦楚。

其次,丁玲与陈明的恋爱,舆论风评也很不好。

两个人的年龄地位差距较大还在其次,关键是陈明与丁玲最终走到一起,是他抛妻弃子,与刚刚生下儿子的席萍分手,两个人才同居结婚的。无论后来丁玲陈明两个人之间的爱情如何坚如磐石感天动地,都无法绕开陈明曾经对席萍凉薄无情这一事实。柯仲平得知两人同居后,对陈明直言不讳地说:“我看你们两个在一块不合适,我怀疑你们两个能不能白头偕老?”

当时陈明承受了巨大的心理压力,丁玲鼓励他:随他们说去,让他们说上几年,还能说几十年?

陈明在93岁时出版了他的口述史,他在回忆录中说:

我与丁玲的结合,有些朋友对我们的关系能否长久表示担心。我知道,自己不应该也不可能再有变化,我不能错了一次还错第二次。丁玲是值得我去爱的,值得我用我的一生去爱的。我欣赏她的为人,她在西战团的工作,她一生的创作,我希望她能不断取得成功。她是个热情、正义、直率的好人,值得我终生帮助她。丁玲并不总是那种男性化的风风火火,她也有女性妩媚的一面。

暮年的陈明,反思当年与丁玲结婚的过程,也对席萍表达了迟到68年的诚恳歉意。当时他与席萍结婚,没有告诉丁玲,丁玲知道后,很痛苦。陈明说:

这段时间我听到的议论都是说丁玲非常痛苦,我感到这种局面非解决不可。我想:席萍还年轻,各方面条件都好,还能找到自己的幸福,我得忍痛做出决断,不能让三个人都痛苦的局面再持续下去。于是我用鸡蛋里面挑骨刺的手法,制造一个借口,说席萍有依赖性,过于依赖丈夫,而我则喜欢有独立性的女性,我提出我们的感情不合,要求离婚。我提出离婚时,席萍正住在中央医院,准备生孩子,……席萍当然不同意,但是我的态度很坚决,那时也太年轻,不应该在她生孩子时提出离婚的要求。孩子出生后,我们分手了。……我与丁玲结婚后,内心常责备自己为与席萍分开所找的那样一个借口,当时我的确没有办法解除三个人的痛苦,因与丁玲结合,只是把痛苦都给了席萍,这对她是不公平的。对席萍,我始终怀有负疚的心情。

1939年的陈明

丁玲与陈明在一起后,并没有像童话里说的那样,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相反,迎接他们的,是苦难和考验。

丁玲的磨难,《“三八节”有感》才刚刚开了个头,到了1943年,整风运动进入审干阶段,在“抢救失足者”运动中,丁玲又被“抢救”了一回。

那时候,两人同居一年多,就被迫分开,陈明与丁玲分别在党校一部和三部参加审干,两部相距好几里地。丁玲因有过被捕的经历,再次成为重点审查对象。很多人不能理解丁玲为什么在南京不坐牢不受刑,还能每月拿着国民党100元生活费,却没有给国民党做事。

丁玲有口难辩,犹如惊弓之鸟,住在一间漏风的破窑洞里,不断地反省、检查、交代,却始终过不了关。后来,住隔壁的杨植霖这样告诉陈明:“丁玲当时精神负担很重。”

这一年的8月27日,重压之下的丁玲,在一份南京历史的补充交代材料,承认自己曾经写过一张条子,大意是:“因误会被捕,生活蒙受优待,未经过什么审刑,以后出去后,不活动,愿家居读书养母。”

这张条子,加重了丁玲问题的严重性,复杂性,成为日后压在丁玲心头几十年的沉重包袱。丁玲在被轮番谈话之后,心态崩溃,违心承认自己是特务。她在日记中写道:

我已向党承认我是复兴的特务了,我向党说事实是的,我就该认清,我就该承认,我说我作极力努力靠近党,用无(产阶)级的立场思想方法来检查我的历史,我对这种研究是有兴趣的,我说了我的反党的罪行,历数了,把我的什么都说成是反党的阴谋,我把我认识的人都供了,把我同这些人都说成了特务工作的联系,支部书记答复我说“问题”解决了一部分,现在还须要我反省出国民党使用我的方法,和我的工作方法,因为他说我是很高明的!——我的心情太乱,情绪太坏,这事是不能说得很具体的……

尽管后来“抢救运动”被及时叫停,但自此以后,延安老大姐中已有人不以丁玲为同志了。

丁玲在延安的处境越发微妙难堪了。

那一年的9月14日是中秋节,中国传统的团圆节。在那天的日记中,丁玲想到了陈明,写道:“夏:你现在在做什么?我知道你是在你们狂欢晚会中热闹的笑着玩着呢!我知道,你的心是不能为月饼弄甜的,你会想着我,痛苦地想着我!”

与其说陈明在痛苦地想着丁玲,不如说真正痛苦的人,是丁玲自己。

那时的陈明只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单纯大男孩,他并不知道该如何帮助丁玲应对突如其来的磨难。

陈明后来回忆说,“丁玲那时很苦闷,就是一个人在自己的窑洞里学习,想自己的问题。我在三部,离一部有好几里地。抢救失足者时,都在党校一部开会,一部有院子,有戏台,我们都是列队去,一个星期开几次会,有时口袋里装着西红柿。我和丁玲不能讲话。丁玲当时最大的乐趣就是组织他们晚上去看戏,这算是娱乐活动吧,她还能看到我演戏……”

陈明在口袋里装着西红柿,是想要送给丁玲吃吗?还是留给自己的?他没有说。那时候的陈明,因为年轻,对丁玲正经历的痛苦或许还不能感同身受,他说:“有一次看了我演的《俄罗斯人》,(丁玲)还和萧三评论,萧三说陈明这个戏演得好。”

他更关注的还是自己。

陈明说:“有时偶尔我也能见到丁玲,但我们只是彼此笑一笑,不能单独见面,不能在一起讲话。丁玲思想压力很大。”

这或许也是找一个小丈夫的弊端,在关键时刻陈明不能为丁玲分忧,更在意他人对自己的肯定与认可,显得有点没心没肺的。

绝望中,丁玲在日记里写下这样的句子:

伯夏:为什么又写了这名字呢?当我把这两个字写在纸上的时候,伯惠尔的影子便来到我眼前,那时伯惠尔正穿着工装,唱着“生活像××一样,机器吃我们的肉……”为什么我会想起伯惠尔呢,他于我有什么意义?他于我今天有什么意义?是的,它是在我的过去的生命上曾经开放过的一些小小的花朵,这些蓝色的,新鲜的小小花朵,是曾经被我珍视过,它昭示过我,温暖过我,支持过我的。然而这些今天在我还有什么意义么,我不明白,但我却仍想着想着,而写下了这名字。

伯夏,是丁玲对陈明的昵称。

这名字,来自陈明扮演过的一个人物。

Scroll for 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