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内瑞拉事件:门罗主义的回归和变异晚点LatePost

1/12/2026

在美国入侵委内瑞拉军事行动后的新闻发布会上,美国总统特朗普说:“会有非常大型的美国石油公司,去那里投入几十亿美元。”

几天后,他又对《纽约时报》记者说,自己在海外施展的权力不受国际法限制:“只有一样东西——我自己的道德,我自己的判断。这是唯一能阻止我的东西。”

不再宣扬自由民主,只有赤裸裸的利益和权力。特朗普的 “极端诚实” 有时让人怀念起政治家们曾经的虚伪。

但对特朗普来说,他只是找回了 19 世纪的法则。他在新闻发布会上说,美国在委内瑞拉的行动源于 19 世纪的美国外交政策核心原则——门罗主义(Monroe Doctrine)。而他,已经远远超越了门罗主义,现在叫 “唐罗主义”(Donroe Doctrine,注:根据唐纳德·特朗普的名字造的词),“美国在西半球的支配地位将永远不再受到质疑”。

美国的对外干涉往往由一套理念框架所指导,即便强调利益与力量,本身也是一种理念选择。二战后的自由贸易和全球化被威尔逊-罗斯福推动的国际合作体系所塑造;入侵伊拉克的决策受新保守主义的直接影响。此次美军入侵委内瑞拉也是美国对外政策转变的结果。

早在 2017 年 12 月,特朗普第一任政府发布《国家安全战略》,就花一页篇幅谈论美国的 “西半球” 政策,表明将遏制对手势力在拉美的渗透。但 2013 年,奥巴马政府就曾宣布 “门罗主义” 的时代已经终结。这引起了中国学者章永乐的研究兴趣。从那时起,他投身研究门罗主义多年,现已出版两本专著《此疆尔界:“门罗主义” 与近代空间政治》《巨灵擘地:“门罗主义” 与区域国别研究的知识生产》,发表相关论文数十篇。

随着美国市场变得更难进入,拉丁美洲成为中国企业全球扩张的重要一站。为了更深入理解此次事件的影响,本周,《晚点 LatePost》视频访谈了章永乐。

章永乐现在是北京大学法学院长聘副教授、北京大学国家法治战略研究院院长,博士毕业于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政治学专业,长期从事问题导向的法学、政治学与历史学的跨学科研究。在访谈中,他称这起事件符合他在特朗普第一任期就做出的基本判断:“巩固西半球霸权,并不意味着特朗普愿意把东半球拱手让给其他大国,而是通过在西半球 ‘回血’,最终让美国赢得特朗普眼中最重要的竞争。”

以下是《晚点 LatePost》与章永乐的对话。

巩固西半球霸权是为了 “回血”,最终让美国赢得特朗普眼中最重要的竞争

晚点:你对这件事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章永乐:我的第一反应是:鞋子终于落地了吗?这几个月来,我一直关注着美军在加勒比海的动静,也和拉丁美洲学者交流过对委内瑞拉的看法,他们很担忧特朗普对委内瑞拉可能发动入侵。

强制带离外国领导人对于美国来说不是什么新鲜事,美军在 1990 年 1 月 3 日在巴拿马强制带离诺列加(Manuel Noriega),2003 年 12 月 13 日在伊拉克控制萨达姆(Saddam Hussein)并移交给伊拉克临时政府……所以这件事不奇怪,只不过在相关区域会引发一些震动。

这次军事行动戏剧性的地方在于,它虽然出动军舰靠近委内瑞拉,但没有发起地面部队大规模入侵,而是通过特种部队潜入来达到行动目的。

晚点:而且行动时间很短。

章永乐:快速行动依靠的是内应,而基础条件就是委内瑞拉已经被美国深度渗透。如果没有内应,它恐怕还是要出动大规模地面部队才能实现军事目标。

晚点:很多人对这件事的第一反应是震惊,但对了解特朗普的人来说,其实有迹可循。请梳理一下这是怎么发生的。

章永乐:从态势上说,2025 年下半年,特朗普政府以 “禁毒” 为由,在紧邻委内瑞拉的加勒比海域部署了一支庞大的两栖舰队,甚至出动航母打击群。美军锁定了那些违反美国禁令、运输委内瑞拉原油的油轮,通过国内法授权对其实施扣押。

美国联邦司法部引用国内法对马杜罗发出了全球通缉令,将其视为恐怖组织头目。这个做法对美国来说是有先例可循的,1989 年美国入侵巴拿马强制带离诺列加时,也使用了类似的 “禁毒” 和依据国内法进行刑事起诉的逻辑。这可以说是法律层面做好的准备。

其次是政治上的准备,在 2025 年 12 月出台的新版美国《国家安全战略》里面,提出了门罗主义的特朗普推论。在区域排行中,西半球现在被排在最优先的位置。这相当于在政治上公开宣布,西半球现在是美国关注的核心利益空间。

所以美国已经在法律上做了准备,在政治上也做了宣告。最后,在军事上,一旦它发现条件成熟了,就对委内瑞拉采取了突然袭击,绑架了总统马杜罗。

晚点:在事件后的发布会上,特朗普给出的解释是自己继承了 19 世纪美国的 “门罗主义”,现在该叫 “唐罗主义”。你对此怎么看?

章永乐:这反映了特朗普国家安全战略论述的体系化。在第一任期,特朗普对于拉美表述不多,但他行政班子里官员的很多言行都是主张重新加强对拉美的压制。

2018 年,时任国务卿蒂勒森(Rex Tillerson)称 “门罗主义” 在当下仍然与它刚刚问世的时候一样具有现实相关性。2019 年,时任美国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博尔顿(John Bolton)称,委内瑞拉位于 “我们的半球”。后来他又在宣布针对古巴、委内瑞拉与尼加拉瓜的制裁时说:“门罗主义依然存在,而且生机勃勃。”

特朗普政府更是在 2018 年 10 月签署的《美墨加贸易协议》(USMCA)塞入了一个 “毒丸”(poison pill)条款,规定协议中的任一成员国如与 “非市场经济国家” 达成自由贸易协议,其它成员国可以在 6 个月后退出。这对加拿大与墨西哥的对外贸易权力构成实质性的限制,尽管加、墨两国在形式上同意了这一协定。

所以在特朗普第一任期内,其门罗主义特征就已经相当显著,只不过当时特朗普本人对此尚缺乏系统性论述。2025 年初就任后,他就提出吞并加拿大、格陵兰,给墨西哥湾改名等主张。而新版《国家安全战略》的出台,标志着其政策论述的体系化。

晚点:那该如何理解特朗普这套政策论述出现的深层原因?

章永乐:美国重新加强对西半球的控制,是美国全球单极霸权遇到挑战后的战略调整。现在美国的力量已经不足以支撑它把全球视为势力范围。用游戏的术语来说,美国的 “血条” 在下降,霸权需要 “回血”。

众所周知,后冷战时期的全球化是美国自己大力推进的。它的底层逻辑是一种利益交换:美国向全球大部分国家开放其国内市场,保持较低的关税,但同时不要求其他国家必须以同等条件向美国开放市场。通过这个方式,美国获取了其他国家对于美元霸权以及自身政治军事目标的支持,可以通过美元霸权收割各地财富。但现在特朗普觉得这样的交易不公平,是其他国家占了美国的便宜,损害了美国利益。

在我看来,根本问题出在后冷战时期美国的资本主义模式的变化。冷战时期,美国对资本主义施加某些约束,对于中下层有一些让利,形成所谓 “新政自由主义”。但随着冷战终结,“新政自由主义” 对于资本主义的种种约束,逐渐被移除。跨国公司一方面大量雇佣低薪移民劳工以降低人力成本,另一方面则加速将生产基地转移到劳动力成本更为低廉的发展中国家。美国资本集团获得了超额利润,而普通美国工人则面临着就业机会流失和工资增长停滞。

MAGA 精英们觉得美国制造业衰落、美国白人地位下降、美国大规模贸易逆差、债务利息超过军费等问题,都跟全球化进程有关。所以特朗普要反对 “全球主义”,讲 “美国优先”。所谓 “美国优先”,不意味着美国全体人民优先,本质上意味着特朗普的选民基本盘优先。而怎么让他们产生 “赢” 的感觉呢?

MAGA 选民非常担心移民、贩毒等问题,关心如何让制造业回流。于是特朗普高调打击贩毒,强调芬太尼问题;防范非法移民,严控拉丁美洲移民进入美国;关注周边地区的产业链。这样一来,西半球就变得特别重要,因为无论是解决移民、贩毒,还是产业链的问题,都需要加强对于周边地区的控制。资源也是他关注的重点,他对格陵兰岛与委内瑞拉的关注,都有很强的资源攫取的意图。

这些都是为了让美国的霸权能够尽快 “回血”。在这个背景之下,门罗主义的话语变得重要起来。但巩固西半球霸权,并不意味着特朗普愿意把东半球拱手让给其他大国,而是通过在西半球 “回血”,最终让美国赢得特朗普眼中最重要的竞争。

晚点:很多人在描述近年来美国战略转变时,还会用 “孤立主义” 这个词,你觉得它与门罗主义的联系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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