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拉美陷阱”,可能根本就不存在海边的西塞罗
这个词让多少人在思维上偷了懒,看不清真相。
1、拉美陷阱,内涵变化多次的伪命题
昨天那篇文章写完后,有位读者顺势给我提了个问题,说小西,你能不能顺势讲讲你眼中的“拉美陷阱”问题?
的确,“拉美陷阱”,或曰“中等收入陷阱”,是一个近些年来引发广泛热议的话题,似乎只有拉美国家出点什么事,就会有人跳出来说:你看,拉美陷阱的又一例证!
但我对这个词的使用乃至滥用,一直是怀有疑义。语言的边界就是思想的边界,当我们轻易使用某个概念语词,其实我们很可能的不自觉地遮蔽了某些非常关键的问题,而我非常想请大家思考的一个问题其实是——如果我们先把“拉美陷阱”这个词拿掉,穷究其本质进行思考,你觉得“拉美陷阱”这个概念今天所暗示的那些内涵真的存在么?
其实上溯源头,拉美陷阱,或曰拉美问题的最早提出者,其实上世纪80-90年代的左翼学者,当时由于里根的新自由主义、冷战结束、东欧及苏联现状等原因,过去西方左翼所热衷批判的西方国家内部的贫富差距扩大问题逐渐缓和,或者说跟东欧阵营的同类问题相比不算个事儿了。
但这批学者总得批评点什么活着啊。于是他们就调转枪口,提出了“南北问题”或曰“拉美问题”,这方面的代表,比如美国著名社会主义社会学者、史学家伊曼纽尔·沃勒斯坦(ImmanuelWallerstein),他在他的巨著《现代世界体系(The ModernWorld-System)》中,就认为,全球化的确帮助美国等发达国家消灭了其国家内部的工人与资本家之间的矛盾,缓和了贫富分化问题,但却将这个问题转嫁给了发展中国家。
沃勒斯坦在书中举的重点例证,就是拉美,什么阿根廷啊、智利啊、巴西啊、乃至墨西哥、古巴、危地马拉,沃勒斯坦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你美国里根政府搞新自由主义、全球化这一套祸害了拉美,美国资本家要为拉美尖锐的阶层矛盾负总责。
沃勒斯坦这套“世界体系理论”在90年代的欧美学术圈一度风靡一时,因为那会儿正赶上苏联阵营大溃败,西方社群主义左派理论匮乏无话可说么,所以他这个理论就成了学术明星。
但我们今天回过头来再看这套理论,会发现它错的相当之离谱——别的先不说,沃勒斯坦假设全球化有利于美国和西方缓和国内阶层矛盾,缩小内部贫富差距这个预判本身就错了么!如果这个预判是对的,那今天美国还闹什么占领华尔街、红脖子们还推什么特朗普上台,搞什么逆全球化呢?
但是,跳蚤有时候也能产下龙种,在上世纪90年代那波学术热潮中,“拉美陷阱”终于作为一个概念,被经济学家塞巴斯蒂安·爱德华兹(SebastianEdwards)提出了。
与左翼社会学者们立论起手一定要痛斥万恶的资本社会不同,经济学家在这方面比较老实,所以爱德华兹只是相对较为客观的描述了一下眼中的拉美国家普遍遇到的问题:
1. 不平等和贫困:如当时欧美学界所热衷讨论的,拉美地区的确普遍存在严重的贫富差距、社会不平等以及贫困问题。这些问题限制了社会资源的均衡分配,加剧了社会动荡,阻碍了经济的可持续发展。
2.资源依赖:许多拉美国家依赖出口原材料(如石油、矿产等)来维持经济增长,而这种依赖导致经济高度脆弱,容易受到国际市场波动的影响。
3. 政治不稳定:拉美国家普遍存在政治腐败、不稳定和不可靠的政治体制,极左和极右轮流上台,无法确立稳定的经营环境。
可以看出,相比沃勒斯坦,爱德华兹的“拉美陷阱”理论是多少把问题从意识形态先行那里往回拉了一点的。
可是“拉美陷阱”这个语词在本世纪头十年经介绍被引入中国之后,由于历史教育赋予中国人对“拉美”这个词的特殊认知,在哪怕是学界的讨论中,当我们一谈起拉美陷阱,又附上了两层自带的暗示光晕:
首先就是所谓的“地缘政治博弈”理论,所谓拉美拉美么,那肯定是相对美国而言的,拉美为什么发展不起来啊,“离上帝太远,离美国太近”么!像委内瑞拉,混成这个惨样,还不是因为美国对它搞制裁?还有智利当年铜矿,阿根廷当年的货币……总之拉美的一切问题都可以归结给美国。“拉美陷阱”实则是美国陷阱。
第二层意思就更深一些了,那就是以国别为分野的社会阶层天花板理论,也就是认为拉美国家之所以在贫困和中等收入之间辗转反侧,就是因为其产业被死死的卡在矿产、原材料和农产品供应的这些低端地段,无法向高端跃迁。那为什么不能跃迁呢?说来说去,还是发达国家占据了高端段位,不肯让出……于是问题又归结到了美国那里。
其实上述两个藏在语词里的暗示,只需要举两个反例就可以不攻自破——你说“拉美陷阱”坑在离美国太近,那加拿大离美国更近,怎么没见被美国霍霍?你说“拉美陷阱”坑在向高端进军路上被人卡了脖子,那德国、日韩、北欧、乃至又是加拿大,为什么没被卡这一下,顺利突破了这个陷阱?
而且梳理了“拉美陷阱”这个语词的由来之后,你会发现,这个概念所指称的问题,已经至少三度发生变化了,从沃勒斯坦指责西方世界推动“全球化”转移自身内部矛盾,造成了拉美的乱局,到今天很多人怪川普政府推动“逆全球化”,不买拉美国家资源,造成了个别国家的乱局……
合着无论全球化、逆全球化都有错,反正委内瑞拉这样的国家混成这个样子,就得赖别人,是么?
“外因是次要的,内因是主要的,外因要通过内因才能起作用”。
辩证法的这个思考,到这里哪去了呢?
所以梳理至此,我们不得不说,所谓“拉美陷阱”到底存不存在,其实是非常存疑的,亦或者说,即便这个问题存在,也不是如它的中文语词所暗示的那样,主要原因来自于它的外部性。那么问题究竟来自于哪里?
2、谁制造了“拉美”?
真要细究起来,拉丁美洲这个词汇,其实是个很有意思的概念。
我不知道你思考过这样一个问题没有——墨西哥以南的这片广袤的美洲大陆,为什么会被泛称为拉丁美洲?
的确,这些国家有许多相似之处——比如历史上都曾被西班牙、葡萄牙这对利比里亚半岛邻国殖民过,官方语言都是西班牙语和葡萄牙语。
但是很奇怪,这篇区域,最终的称呼不叫“西班牙美洲”或“西班牙-葡萄牙美洲”或“伊比利亚美洲”,而是“拉丁美洲”,这又是为什么呢?
昨天的《特朗普抓马杜罗,是最原教旨的“帝国主义”行为》一文,我曾向你介绍了“帝国主义”概念的起源,而拉美这个词的起源,其实就来源于一段19世纪的帝国博弈史。
1803年,受困于英国大陆封锁政策的拿破仑将面积足有214万平方公里的法属路易斯安那地区卖给了美国,这场“世纪交易”让美国的领土直接翻了一倍,也导致了法国至此退出了从波旁王朝时代开始就苦心经营多年、投资巨大的美洲殖民地争霸。
但高傲而野心巨大的法国人岂肯这样善罢甘休,1851年,拿破仑一世的侄子路易·波拿巴借法国保守派和革命派矛盾加剧之机发动政变上台执政,次年举行全民公投,恢复帝制,自称拿破仑三世,法国在其后的近二十年里,至少在名义上恢复了“拿破仑帝国”的荣光。
拿破仑三世这个人其实非常有意思——一方面,他在文韬武略上可能相比自己那有名的二大爷确实逊色了不少,他自己也深知这一点,在外交上极力避免与当时的世界霸主大英帝国之间冲突,也尽量避免对其他欧洲列强乃至“共和姊妹”美国用战争手段解决问题(他只看不起一个国家,那就是普鲁士)。可是另一方面,他却又拥有不次于他二大爷的帝国雄心,在位期间积极进行亚非扩张,殖民非洲和越南,想要重建法兰西的世界帝国。
那么美洲,这块法国曾经阔过的土地,拿破仑三世就相当的意难平了。当时美国的门罗主义已经提出,英国又严防法国势力重归魁北克等北美地区,拿破仑三世有心对美洲施加影响力,却就是下不了嘴。
于是最终他想出了一个口号作为对美洲施加软影响的“方便法门”,这就是——拉丁美洲。
“拉丁美洲”这个概念,严格来说,是法国政治家米歇尔·舍瓦利耶最早提出的,他将美洲分为“拉丁美洲”和“盎格鲁·撒克逊美洲”,以强调两者的文化背景的差异。大革命后的法国“罗马主义”盛行,时时处处以罗马共和国的正统继承者自居,所以法国人认为,自己在民族归属上与伊比利亚半岛的两牙一样,都是“拉丁人”,是古罗马的“亲儿子”,至于英国佬,他们在罗马时代是帝国远边疆、化外蛮民么,跟我们就不是自己人!
于是拉丁美洲这个词汇,其实天然的就有含有鼓动拉美人集体杯葛英美这两个尚在北美的两大强国的意思。
那拉美不跟英美混,跟谁混呢?拿破仑三世一拍胸脯,说,跟我,不,跟朕啊!
西班牙、葡萄牙现在是明日黄花、老大帝国、烂泥糊不上墙了,但法国现在第二帝国皇帝的领导下欣欣向荣、一排勃勃生机万物竟发的状态啊。所以拿破仑三世在外交场合言必称拉美,并且特别喜欢以拉丁民族的总保护人自居。不计成本的接受拉美留学生、在拉美投资办学、派遣法国军事、技术顾问。考虑到拿破仑三世同时也是世界史上第一个公开自称要搞帝国主义的皇帝,可以认为,法国在第二帝国时代,对(自己亲自给予概念的)拉美地区,进行了一场强力、且成功的文化渗透。
那么对这种渗透,拉美地区的精英作何感想呢?他们很多甘之如饴。
应当说,拉美这个地区,确实早在拿破仑第二帝国之前,就与法国交情匪浅了,因为西班牙的最后一个王朝波旁王朝与法国王室一族同宗,所以西班牙新大陆殖民地出生的本土精英在赴宗主国留学时往往就与法国上流社会有接触,并在那里最先接触到了卢梭、伏尔泰等启蒙思想哲学、和革命思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