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明”不重要,重要的是舆论场的狗哨政治已成熟单身者舞会
最近中国舆论场的“悼明”风潮,以及对满清王朝的批判,对所谓“满清遗民”的仇视,在中文互联网历史上都不是新现象,早有“皇汉”(汉族沙文主义者)一词专门形容这一群体。
新现象是,引领这一轮“反清复明”风潮的意见领袖“吃瓜蒙主”出自抖音和b站。文字写作领域的意见领袖已经式微,这是可以明显感受到的变化。相对地,抖音这样的短视频平台,也不再局限于制造具有娱乐性的网红,而是开始出现“知识型”的意见领袖,他们通过叙事重塑普通人的世界观——此前的户晨风苹果安卓理论,吃瓜蒙主的1644史观,最新的美国斩杀线,无一不是出自短视频/直播领域的意见领袖。
以往的意见领袖(无论是公知还是爱国写手),需要在观念市场中搏杀取胜。新的意见领袖则在是算法编织的信息茧房里布道,创造和传播大量狗哨隐语。当茧房外的世界注意到观念的汹涌时,叙事已经完成了。
“狗哨”叙事大爆炸:1644史观+西方伪史论+永乐大典迷因梗
从时间线上看,2025年5月,“吃瓜蒙主”就在直播中把《红楼梦》解读为“悼明之作”。那时还没有人人皆知的影响力。
她的直播很特别,实际上她并不斩钉截铁地下结论,而是进行大量地啰嗦重复,并把句子有意识地按照某种逻辑进行排列。这个过程之中,她用编码和解码的方式发了许多狗哨。
比如她在直播中说。薛宝钗住在大观园东北角,薛宝钗“来了就不走了”,而且“人缘不好”。她的听众很兴奋地从这三句话解码出,满清统治者来自东北,入主中原后就不走了,而且汉人很恨他们,所以薛宝钗指的是入侵中原的满清。
至于林黛玉葬花,吃瓜蒙主说她葬花的日子也很特别,一次是崇祯皇帝的忌日,另一次是“扬州十日”开始的日子。接着她说,“黛玉葬花的花就是中华”,“我们(中华)给自己起的名字就是灿烂的花”。那么黛玉葬花自然是在悼念明朝的亡国了。
贾宝玉的“玉”,也用类似的方式推理出,指的是明朝的传国玉玺。
这种随意的比附本身并不高明,相反,借用北京曹雪芹学会会长、《炎黄春秋》杂志社前社长、胡耀邦之子胡德平的评价,远远落后于一百年前蔡元培的索隐水平。
但利用这种无限联想、循环论证、言之凿凿(比如断言曹雪芹的家谱被篡改了),在关键处又欲言又止的方法,吃瓜蒙主创造了大量狗哨。
比如她说胡适去美国留学,整天打牌,什么都没干,但是把《明实录》带去了,献给了主子(美国人)。这里传达的信息是明朝的先进思想和技术被汉奸(满遗)偷偷送给西方,造就了近代西方的进步和中国的落后。
她最为追随者称道的一套论述,也被批评者称为“1644史观”。根据这套论述,中国古代一直很强盛、技术进步、思想开明、言论自由,甚至女性地位也很高。1644年满清入关后,才失去言论自由、失去技术发展,变得不重视科学和民生,逐渐变成落后的国家。
因此,1840年鸦片战争不是中国的失败,而是满清政权的失败,从1840年开始反思“积贫积弱”是不对的,应该从1644年开始反思,落后是满清的错,不是中国的错。而且,满清和元朝的蒙古政权一样,都并非“中华正统”,属于入侵政权。
“1664史观”和“西方伪史论”、还有《永乐大典》孵化现代科技的迷因梗缝合在一起,创造了一种把复杂世界简化、有替罪羊、便于投射汉人身份归属感的世界观。这一世界观认为,古代中国一直是世界头号强国,直到满清入侵中国、屠杀汉人、把汉人的科技和文化成果一边毁灭一边输送到西方,才造就近代中国的衰落和西方的崛起。
11月19日之后,已经噤声的“吃瓜蒙主”的直播切片反而在不同平台上传播越来越广,她的抖音也在没更新内容的情况下,粉丝也在一个月内从几十万涨到五百万。
在社交媒体上,有大量的网民表达了了解真相(明朝美好,清朝罪恶)后的情感冲击:“崩溃了,每天起来都时不时流泪哭泣,悼汉人之荣光,恐满妖之残忍……”,许多人口口相传必须“正本清源”。
而对听不见狗哨的受众来说(往往是相对精英的群体),这一切十分滑稽。比如在社交媒体上颇为知名的学者沈奕斐,就问:“这些粉丝们是真的相信吗?还是一起看猴戏?”
同时,关于满清的阴谋论、夸张的谣言(如满汉全席是以汉人为食、“老婆饼”、“煲仔饭”、“夫妻肺片”都是确有其事)也开始井喷。公允地说,这些谣言并非吃瓜蒙主制造,他们是这股悼明风潮扩大化的表现。
今天在社交媒体上,你会看到很多人说元素周期表、相对论等西方科学进步都是做梦梦见的,这件事太巧了所以有问题;你会看到有人大骂“通古斯人”(暗含的逻辑是女真人被屠杀了然后被替代了);你会看到有人背诵“我大明王朝女子可上朝为官,可上阵杀敌,女子出嫁可凤冠霞帔……天子守国门……”你会看到有人猜测欧洲中世纪烧死的女巫是明朝女子。
这些狗哨数量庞大,像迷因梗一样爆炸式传播,且不需要(并且拒绝)完整的论述,就足以筛选和团结起一波又一波忠实的拥趸。
更重要的是,当“吃瓜蒙主”的直播切片和论述溢出到了短视频以外的世界,开始有作者写文章回应这一现象,无论是六神磊磊、胡锡进还是浙江宣传,无论是嘲讽、批判还是规劝,实际上都无法“说服”他们,因为这不是一场说服的游戏。
狗哨不是突然出现,是猎巫(鉴别“辱华”)逻辑的极致推演
1.日期定罪
吃瓜蒙主用日期的巧合来推断黛玉葬花是悼明,看似缺乏根据,却已经是从官方到民间反复练习、谙熟于心的“脑筋急转弯”游戏,过去用来鉴别“辱华”,现在则用来鉴别“辱明”。
比如最近中日关系交恶,中国媒体报道日本首相高市早苗的车牌号码是37-77,认为意在影射1937年7月7日的卢沟桥事变。而日本《读卖新闻》报道提及,日语里3777与高市早苗读音相同,且高市及其丈夫的生日分别是3月7日和7月7日,这都远比辱华解读更可信。
早几年,中国中央电视台也深谙用日期论罪之道,说索尼公司在2019年12月13日南京大屠杀遇难者纪念日当天,“悍然”发布新品,意在辱华。三年后,中央电视台又说,2022年10月12日,是中国烈士邱少云忌日,索尼在这一天发微博,配图是红色花簇围着一只黑色的狗,“透射着十足的恶意”。这种联想带来的不仅是官媒的口诛笔伐,还有行政机构对企业的处罚。
2.鉴别“毒教材”
在这一轮“悼明”或“反清复明”中,几乎所有招式都是旧的,曾经用来对付“敌人”,如今用来内部清洗。除了用日期论罪,还有鉴别“毒教材”。
12月7日左右,“课本上明太祖照片换了”的话题突然成为微博热搜。这个话题来自《大象新闻》的一条消息,它是这样写的:“12月7日,有媒体报道历史课本上明太祖照片换了……大象新闻记者查看人教社官网发现,朱元璋在历史书上‘换脸’已经很多年了。”这句被多家媒体引用的“有媒体报道”,也没有指出是哪家媒体。
而早在10月至11月,用AI“还原”出英俊的朱元璋的视频就已经在抖音上十分风靡。
也就是说,这是一条生造出来的新闻。它基于短视频已经验证过的流量逻辑,把一件2019年之前就已经发生的事情,当成新闻来报道。这件事情是中国的机构媒体已经把新闻生产短视频化的例证,新闻生产不再在意时效性和重要性,而是想尽办法回应情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