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名校生,过不了面试?吕雅萱

12/28/2025

12月下旬,北京落下了第一场雪。在五环外的一栋写字楼里,周君君感受到的寒意,不仅来自天气,也来自面试未通过的消息。

这是一家教培公司,周君君应聘的岗位是小学英语网课老师。她刚从剑桥大学拿到语言学的硕士学位,本科则毕业于国内一所985院校。为了这个求职机会,她自费从西安飞抵北京,经历了三天从朝九到晚九的高强度集训。第四天是终面,形式是一场试讲。与她一同进入终面的还有7个人,学历最高的是北京大学博士研究生。

最终,8个人里只有2人拿到了offer,剑桥的光环没能“保佑”她。这家教培公司本是她的保底选择,此前,互联网大厂因“缺乏实习经历”将她拒之门外。

近年来,留学生回国就业的难度正被越来越多人切身感知。教育部最新数据显示,2024年共有49.5万名留学人员回国(包括就业、创业、其他发展方向),比上一年增长了约19.1%。

供给井喷的同时,需求端却在收缩。曾大量吸纳留学生的金融、地产等行业,招聘规模缩减。留学生如今成为高密度竞争者,学历光环正被祛魅。

当留学价值被置于现实中衡量,海外教育经历能为留学生带来怎样的职场竞争力?

求职者在国际人才交流大会上查看职位。图/新华

“入学即秋招”

今年10月,本科毕业于中国传媒大学、刚刚开始香港中文大学政治学专业一年制硕士学习的山豆发现,自己陷入了“时间陷阱”。

10月入学,明年7月毕业,这意味着,他刚踏入校园,就必须一头扎进秋招的洪流。在正式开学前的9月,山豆就已经开始海投秋招简历。截至目前,他投递了80多份简历,涵盖互联网大厂、制造业和媒体,参加了20多场笔面试,收获却是零。高强度投入却无回报,他倍感焦虑。

来香港三个月,山豆的生活轨迹被压缩在学校和宿舍的两点一线间。他没有时间跟新同学社交,没有心情去维多利亚港吹风,大量时间花在秋招线上笔试和频繁往返于香港和内地参加面试上。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前,他刚结束广州一家媒体的群面,又马不停蹄地完成了另一家报业集团的笔试。

“入学即秋招”的恐惧,笼罩着整个班级的内地学生。甚至,教授在讲台上授课,内地学生却在忙着修改简历。

2021年4月24日,在中国国际人才交流大会设立的海归人才招聘会上,求职人员与企业招聘人员交流。图/新华

留学生想找到一份符合预期的工作,难度确实在增加。深圳市海归协会会长、JOBS海归招聘CEO杨鹏告诉《中国新闻周刊》,JOBS海归每年春秋两季在北上广举办留学生专场招聘会,自2023年开始热度陡增。以往,北京、上海场次的留学生求职人数不到千人,近两年翻了一番。

智联招聘在2024年发布的一份报告显示,在回国求职的留学生中,美国是重要的留学来源国之一,占比约10%。杨鹏说,过去,许多在美留学的理工科学生求职目标是进入美国科技大厂、科研机构、高校,但近年受地缘政治因素影响,相关通道持续收紧,使得他们不得不选择回国求职。

回国留学生的增长,也体现在用人方的招聘体感上。一家头部公关外企的招聘人员黄云用“泛滥”来形容今年收到的留学生简历。九年前她刚入行时,收到的留学生简历占比不到30%,尚属稀缺资源。如今,这一比例已超过50%。

即使并非留学生首选的传统国企,也感受到了同样的变化。一家国有车企旗下子公司的招聘人员杨婷向《中国新闻周刊》透露,五年前想邀约到留学生面试很难,而近两年,她收到的留学生简历数量明显增多,留学生入职占比已从10%上升至三分之一。

2025年2月23日,2025年浙江省高层次人才洽谈会暨“留·在浙里”海外高层次人才招聘会在杭州举办,50余家企事业单位的400余个岗位吸引求职人员2125人次,其中博士836人次,海归占比50.47%;硕士1139人次,海归占比77.87%。摄影/本刊记者 王刚

供给井喷的同时,需求端却在收缩。杨鹏观察到,曾经吸纳大量留学生回国就业的金融、互联网等行业招聘规模明显收缩。

不仅是应届毕业生,高层次人才的生存空间也遭到了挤压。国内某顶尖大学一流商学院95%的教职人员拥有海外优质高校博士教育背景,该学院人事办公室相关工作人员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学院每年的教职招聘人数稳定在7—8人,但今年应聘人数从往年的400多人增长到超过600人。她表示,这可能跟近两年海外高校开放的教职岗位减少有一定关系,她曾听新入职教师说,一部分原本计划留在海外的博士生,不得不重新考虑回国就业。过去,求职时带着待发表的、潜力不错的论文,已是佼佼者,而现在,几乎每个求职者都手握已发表的硬核顶刊成果,“每个人都更‘卷’了”。

求职压力下,留学生正在调整薪资预期。领英《2025年留学生归国求职洞察报告》显示,2025年留学生薪资预期出现显著的K型分化,虽然仍有17%的顶尖人才维持着每月25000元以上的高薪预期,但更多学生选择将预期回归到每月8000元—12000元区间。

“不是不谈理想,而是先求生存。”杨鹏说。他回忆,本世纪初他赴英国攻读博士的年代,留学生自带精英光环,而如今,留学光环褪去,几乎所有留学生都需为回国就业积累筹码。

“我觉得现在的留学生活非常不纯粹。”山豆本科学的是小语种专业,回忆起大三在欧洲交换的那一年,他有无限的激情去探索异国文化,那段时光给他留下很多珍贵回忆。但现在,他的心态却变了。他在香港想去岭南大学听文学讲座,想去听国际关系大咖的对谈,但每当这些活动与笔试、面试时间冲突,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划掉前者。

27岁的郑可高中赴美留学,大四那年碰上了新冠疫情,他在国内隔着屏幕,用网课草草结束了美国密歇根州立大学广告管理专业的学习。求职理所当然转向了国内,但由于缺乏实习经历,手上的海外文凭“失效”了,不少岗位甚至没有通过简历初筛。在入职杭州某安防企业又匆匆离职后,失去了应届生身份的他求职更加困难。一个月内,他投递了将近70份简历,绝大部分是招聘软件上的已读不回。

其实,市场并非没有岗位机会。杨鹏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企业愿意付费在平台招聘,证明用人需求真实存在。他与大量找工作的留学生交流发现,问题的症结在于不匹配。

这首先缘于求职者的求职视野没有打开。杨婷表示,许多应届生对就业市场缺乏想象力,目光局限在互联网头部大厂和日常可见的消费品牌上。记者采访的多名留学生普遍有“大厂情结”,求职通常也局限在北上广深,而且由于文商科背景居多,投递岗位高度集中在市场营销、运营、公关等非技术领域。

事实上,多数人的“大厂情结”是因为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周君君坦言,集中投递互联网公司是因为身边人都说互联网薪资高,待遇好。本科阶段,她将主要精力花在研究生升学上,几乎没有为实习做过系统规划。某种程度上,这在应届生中具有代表性——不管专业是否对口,便盲目涌向传说中高薪、体面的工作跨界海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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